高陽二十六歲那年,被省里派到青州市經委掛職鍛煉,任工業科副科長。說是掛職,日常不過是騎著自行車往返于各廠局之間,送文件、蓋章、做些例行聯絡。到任第三個月,科長讓他去青州紡織廠送一份安全生產檢查的通知,順便實地看看,回來寫個情況匯報。
那天風大塵多,高陽騎了四十多分鐘才抵達紡織廠。老式鐵柵欄門綠漆斑駁,廠區里紅磚車間排列整齊,機器轟鳴震地,路邊堆著蓋著油氈布的棉紗,墻根下歇著的工人默默打量著他。他停好車,徑直上了三樓廠長辦公室。
廠長周明四十出頭,國字臉,手掌粗糙滿是老繭,說話干脆有力。看過介紹信與通知,周明沒有客套,直截了當地問:“下來三個月,跑了不少廠,你都看見什么了?”
高陽老實回答:“機器都挺老舊。”
周明笑了,語氣帶著幾分沉肅:“這廠有三千二百個工人,就是三千二百個家庭,日子全拴在廠里。你跑遍廠子,只看見機器老?我賭你回去寫報告,無非是設備老化、管理薄弱、建議投入這幾句空話。”
他頓了頓,看著高陽:“真想了解廠子,別只盯機器。去車間,跟工人聊,看他們吃什么、住什么、想什么。看完了,再來跟我說話。”
高陽沒有推諉,當即起身:“周廠長,我這就去。”
周明微愣,隨即點頭:“好,你去。”
高陽推著車進了車間。織機轟鳴,梭子穿梭不停,工人們在機臺間忙碌,接線頭、換梭子、量布幅,手腳不停。他站在一臺織機旁,向一位三十多歲的女工搭話,謊稱是新來學習的。女工手巧利落,幾下接好斷線,被問累不累時,只笑著回:“干活的,哪有不累的。”
一下午,高陽在嘈雜的車間里穿行,有人愿意多說幾句,有人懶得搭理,他都耐心問、認真聽。傍晚歇在門口臺階上,看著下班工人騎著舊自行車,車筐里裝著飯盒與青菜,陸續消失在暮色里。
回到廠門口,周明已在等候。“轉完了?看見什么了?”
高陽緩緩道:“工人很累,車間灰大、通風差、噪音刺耳。大家下班都騎舊車,帶飯回家,日子過得不容易。”
周明拍了拍他的肩:“你比我想的強。真去看了,也真記住了。往后多來,多看多聽,才懂基層的分量。”
那天夜里,高陽騎車回招待所,石子路上只有車輪碾過的聲響。三千二百人,三千二百個家庭,這句話在他心里反復回響。從前那些紙上談兵的想法,忽然顯得單薄又幼稚。
此后,高陽隔三差五便往紡織廠跑,車間、食堂、工人宿舍,處處都留下他的身影。他在食堂遇見年過六旬的老工人王德厚,老人在廠干了四十三年,退休后仍天天來廠里轉,看設備、幫指點,只說“習慣了,不來渾身難受”。這臺老機器、這座老廠,早已融進工人的骨血里。
那年冬天,廠里出了大事。一批出口布匹因質量瑕疵被外商退回,損失二十多萬,在當時堪稱天文數字。周明在會上震怒,追查之下,責任落在紡紗車間一位年輕女工身上。
女工被叫到辦公室,垂首不語。旁邊技術員小聲解釋:“廠長,她家里遭了事。男人跑了,孩子得肺炎住院,半個多月沒睡安穩,干活才走了神。”
辦公室里一片寂靜,只剩窗外風聲。周明望著女工顫抖的肩,沉默許久,聲音沙啞:“出去吧。”
高陽聞訊趕來時,周明疲憊地靠在椅上,指節因用力捏筆而泛白。“周廠長,那女工……”
“我知道她不容易。”周明望向遠處廠房,語氣沉重,“可廠里三千多人,誰家沒難處?今天體諒這個,明天體諒那個,活誰干?貨誰交?廠子怎么撐下去?”他轉頭看向高陽,眼神復雜而清醒,“小高,你記住。當領導,不是當老好人,是當好廠長。”
這句話,高陽刻進了心里。多年后他身居高位,面對難題與群眾,總會想起這番話。而他最終也明白,當好干部與做個好人,從來不是對立。
那個冬天過后,高陽在青州一待就是三年。他跑遍青州所有老廠,與工人拉家常,跟廠長談困境,向技術員學工藝。自行車胎換了又換,鞋底磨了又磨,腳步從未停下。
三年期滿,高陽調回省城。臨行前,他最后一次走進紡織廠。周明在辦公室備好熱茶,語氣不舍:“常回來看看,煙囪還在,工人還在,念想就在。”
“謝謝您,周廠長。”
“謝我做什么。”周明笑,“路是你自已走的,事是你自已看的、聽的、想的。好好干,別辜負這三年,別辜負廠里的人。”
高陽轉身下樓,回頭時,周明正站在門口揮手。騎車出廠,他再次回望,高高的煙囪冒著輕煙,周明的身影立在風中。騎出很遠,煙囪縮成一個小點,風刮得眼眶發酸,可那座廠、那些人、三千二百個家庭的重量,早已穩穩落在他心上。
那時的高陽還不知道,自已這一生,都將與工廠、工人、轟鳴的機器、挺立的煙囪緊緊相連。他更不知道,三十多年后,他會站在另一根煙囪下,守著同樣的初心,面對另一群不肯離去的老工人。
他只清楚,青州這三年,所看所聽所感,比半生書本都更珍貴。那句“三千二百個家庭”,成了他一生前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