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榮和沈金兄弟倆，聽聞父親這番肺腑之言，這才深刻體會到父親的用心良苦，不禁面露羞愧之色，心中滿是不安。
其實，他們二人倒并非像沈萬三所形容的那般一無是處。
若是放在一般的商人家族，沈家兄弟雖在進取方面稍有欠缺，但守成還是綽綽有余的，保住沈家現有的規模不成問題。
可問題在于，沈家財富太過龐大，在這復雜的世道里，守成本身有時竟也成了一種罪過。
只要沒有沈萬三那般高超的手段，這些巨額財產遲早會引得他人覬覦。
這便是商人家族的悲哀，一旦被大人物盯上，他們甚至連自身都難以保全。
更何況，經沈萬三這么一提醒，他們也意識到沈家或許還被皇帝暗中盯著呢。
陳述在不遠處，將父子三人的對話聽得真真切切，他暗自點頭，心想這傳奇商人心里還算是有點數。
不過沈萬三恐怕并不知道，真正能救他一命的，或許正是陳述自己。
倘若沒有陳述出現，以深宮中那位皇帝的小心眼，沈萬三大概率已經被派去修城墻了。
但幸運的是，水泥的出現，讓陳述攬下了大明朝的基建工程，沈萬三才得以避開命中的那場大劫。
這老人的思路確實不錯，商人世家，根基終究還是太過淺薄。
即便沈萬三富可敵國，即便陳述促使皇帝更改了商稅，使得大明朝商人的“安全性”有了不小的提升，可依舊無法改變士農工商中商人地位最低的現實。
商人若想保護自己，一是依靠科舉，二是期盼資本主義萌芽。
但后者猶如鏡花水月，虛無縹緲，唯有前者，才是商人改變命運的切實途徑。
明朝與其他朝代相比，有一個獨特之處，那便是商人可以參加科舉。
在商人家族中，若是能出一個舉人，便能極大地改變家族的命運。
倘若有后人高中進士，大概率就能穩住家族，使其不被他人覬覦。
畢竟進士是一個特殊的圈子，一旦進入這個圈子，即便其他人想對商人下手，也不會挑圈子里的人。
“可是爹呀，即便您將這事兒看得無比樂觀，咱們沈家當下所面臨的那如臨深淵般的危機，卻依然如巨石般沉甸甸地壓著，絲毫沒有解除的辦法啊！”
沈金一臉愁容，壓低聲音說道，仿佛聲音稍大，那潛藏的危機便會如猛獸般立刻撲來。
“您一心想著依靠皇帝，可皇帝高高在上，又怎知他是否會領您這份情呢？
說不定到頭來只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啊！”
沈榮也跟著附和，聲音同樣低沉，透著深深的憂慮。
“然而，那些南方的大員們，只需輕飄飄一句話，便能讓咱們沈家瞬間如大廈傾塌，灰飛煙滅！”
沈金眉頭緊皺，眼中滿是懼意。
沈金和沈榮兄弟倆談論這個生死攸關的問題時，刻意壓低了聲音，仿佛生怕隔墻有耳。
可他們萬萬沒想到，這番話卻一字不落地傳進了陳述的耳中。
陳述聽到這話時，先是微微一愣，猶如平靜湖面投入一顆石子，泛起絲絲漣漪。
但緊接著，他便迅速明白了沈家此刻所面臨的艱難處境。
他暗自思忖，估計是老沈帶頭遷徙北方這一舉動，觸怒了南方的大員們，這些人小心眼，必定是將老沈記恨上了。
若換做平常時候，或許江南那些人還會滿心歡喜，畢竟首富一走，空出來的大片土地和廣闊市場空間，不知有多少人削尖了腦袋想要占領。
但如今這局勢可大不一樣，文官集團與皇帝之間的爭斗，那可是錯綜復雜。
這不僅僅是簡單的南北地域之爭，更是各方勢力之間的激烈角逐，同時也是理念上的尖銳沖突。
這幾乎就是一場不死不休的殘酷爭斗，涉及到各方巨大的利益和不同的“道”的紛爭。
旁人若是不小心卷入其中，恐怕真的會落得個尸骨無存的悲慘下場。
“可是，如果你們老爹我選擇退回去，那同樣也是死路一條呀！”
沈萬三滿臉糾結，心中猶如一團亂麻，不知該如何抉擇。
沈榮趕忙勸說道：“爹，您退回去或許會死，但要是您不退，依現在這形勢，大概率很快就性命不保啊！”
這句話，如同最后一根稻草，重重地壓在了沈萬三那本就不堪重負的心上。
他猶豫了好一會兒，眼神中滿是不舍，緩緩地環顧著周圍的一切，每一個角落都承載著沈家的記憶與榮耀。
最終，他還是咬了咬牙，轉身......
“小哥，我想見劉先生！”
沈家父子三人心中已然有了決定，陳述心里明鏡似的。
他雖然只是偷聽到了其中一部分對話，但憑借著敏銳的洞察力，已然足夠推導出事情的來龍去脈。
只見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問道：“沈老爺，您這是打算退房嗎？”
陳述面帶微笑，目光溫和地看向沈萬三。
沈家父子三人聽到這話，臉上不禁露出一絲尷尬之色。
“其實剛才我在后面，大致聽到了沈先生您的難處。
要是沈老爺您堅持要退房，這事兒我倒是可以做主！”
陳述不緊不慢地說道。
“但……”陳述話鋒一轉，沈家父子的心瞬間又提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再度糾結起來。
“此房一退，沈家必死！”
陳述這話猶如一聲驚雷，瞬間在沈家父子耳邊炸開，驚得他們面面相覷，眼中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
沈榮頓時惱羞成怒，氣得滿臉通紅，手指著陳述大聲喝道：“你一個小小的仆人，竟敢偷聽我們講話？”
沈萬三見狀，抬手就是一個腦瓜崩，直接打在自己兒子頭上。
這一下打得可不輕，沈榮疼得捂著腦袋，半天都不敢吭聲。
沈萬三心里直罵這個笨蛋兒子：就算人家只是個仆人又怎樣？
再怎么說，他也是連山侯的仆人啊！
“小哥，實在對不住，我這兒子不懂事！”
沈萬三趕忙賠禮道歉，臉上堆滿了歉意。
“你這話說得，老夫心里可真是七上八下的，咱們能否借一步說話？”
沈萬三一邊說著，一邊上下仔細打量著陳述。
一開始因為固有印象，他并未過多在意陳述本人。
可如今再次打量，他驚訝地發現，陳述竟和上次見到的劉先生一樣，渾身透著一股不凡的氣質。
沈萬三這些年在商場摸爬滾打，走南闖北，看人的本事自然是有的。
他沒有因為陳述的仆人身份而輕視他，反而十分客客氣氣地討教：“小先生，您這話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還請明示。”
陳述笑著回應道：“實在抱歉，剛才在背后聽幾位聊天，知曉了沈先生您的難處。
不過對于令郎的看法，在下卻不敢茍同。”
沈萬三趕忙放低姿態，虛心問道：“還請先生不吝賜教！”
陳述思索了片刻，緩緩說道：“我聽你們的對話，大致是因為沈老爺您要遷徙到任城，這一舉動惹惱了某些南方的大員。
他們暗中向您暗示，只要您敢來北方，要是對他們產生不好的影響，他們必定會對您展開報復！”
“而另一方面，您大概也察覺到皇帝對您似乎懷有敵意。
所以您想借助遷徙這件事，去迎合皇帝，試圖博得他的好感，是吧？”
沈萬三聽聞此言，心中大驚，頓時對陳述驚為天人。
陳述竟然能精準猜到皇帝對他的想法，這著實大大出乎了沈萬三的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