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縣的黑山溝,地如其名,連綿的山脈像是被墨汁浸泡過一樣,透著股沉沉的死氣。這里沒有莊稼,沒有綠樹,只有滿地的煤渣和一個個像瘡疤一樣張開的礦洞口。
馬春蘭到達這里的時候,已經是離家后的第二天清晨。
她站在那個名為“老鴰窩”的私人煤礦前,看著進進出出的黑臉礦工。這里不講究證件,不簽合同,只認力氣,給現錢。
但這里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不要女人。
女人下井,被視為不吉利。
馬春蘭知道這個規矩。
她在路邊的一個臟水坑前蹲下,接著從懷里掏出一把剪刀。
“咔嚓。咔嚓。”
她沒有絲毫猶豫,抓起那一頭枯草般的長發,齊根剪斷。
剪得參差不齊,像個被狗啃過的寸頭。
然后,她抓起地上的黑煤灰,混合著唾沫,狠狠地涂在臉上、脖子上,甚至塞進指甲縫里,最后再用臟水一洗。她原本就瘦削,皮膚粗糙,經過這一番涂抹,那張臉瞬間變得像個飽經風霜的老漢。
最后,她脫下身上那件女式外褂,換上了臨走前偷拿出來的、李德強穿舊了的一件破工裝棉襖。
為了掩蓋女性的特征,她還找了一塊布條,死死地勒住了胸部。
做完這一切,馬春蘭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名為“馬老二”的苦力。
她混在招工的人群里,擠到了工頭面前。
工頭是個滿臉橫肉的胖子,眼神像挑牲口一樣在人群里掃視。
“要壯的!有力氣的!瘦猴子滾一邊去!”
工頭指著馬春蘭:“你體格還行,但個子太矮,下去就被煤壓死了,老子還得賠錢。”
馬春蘭沒走。
她往前跨了一步,聲音故意壓得低沉沙啞。
“老板,我要干活。我不要命,只要錢。”
“你能干啥?”工頭不屑地啐了一口痰,“背煤?那一筐煤大幾十斤,你能背動?”
馬春蘭沒說話,她走到旁邊一堆廢棄的石料前。那里有一塊用來壓路的大青石,少說也有五六十斤。
她深吸一口氣,把雙手扣住石頭的邊緣。
她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吼,青石晃動了一下,然后竟然真的被她抱了起來,離地半尺。
但她死死撐住了足足兩分鐘。
“哐當!”
石頭落地,砸起一片煙塵。
馬春蘭大口喘著粗氣,抬起那張黑漆漆的臉,盯著工頭。
“我能背,我也能加班。每一趟的工錢,我可以少要兩分。”
工頭愣了一下,他在這礦見過不少愛錢的,但沒見過眼神這么狠,為了錢可以不要命的。
“行。”工頭把手里的煙頭扔在地上踩滅,“算你是個狠人。留下吧。背一筐,七毛錢。現結。”
“謝謝老板。”
馬春蘭低下頭。
她知道,她混進去了。
接下來的一個月,對于馬春蘭來說,不再是人間的生活,而是地獄里的煎熬。
礦井深達百米,沒有升降機,只有一條陡峭濕滑的“猴路”,那是用爛木頭和泥土搭成的臺階。礦工們要把煤從井底挖出來,裝進竹筐,然后靠著脊背和雙腿,一步一步背上來。
井下漆黑一片,只有頭頂那盞晃晃悠悠的電石燈發出微弱的光。空氣中充滿了煤灰、霉味和令人窒息的瓦斯味。
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刀片。
馬春蘭背著大幾十斤的煤筐。那個重量壓在她的肩上,壓在她勒得生疼的胸口,仿佛要把她的脊椎骨壓碎。
她不敢直起腰,只能像只蝦米一樣佝僂著,雙手死死抓住濕滑的巖壁。
一步、兩步……腿在抖,汗水混合著煤灰流進眼睛里,殺得鉆心疼。
她在心里默數。
“一筐,七毛。”
“兩筐,一塊四。”
“十筐,七塊。”
“458筐,就足夠雪梅學習生活了。”
458筐,這就是她這一個月的目標。
為了多背幾筐,她把自己變成了機器。
大口啃饅頭,大口喝水,吃喝完就接著干,晚上倒頭就睡。除了吃飯、喝水、上廁所、睡覺,其他時間都在干活。
工友們都叫她“瘋子馬”。沒人知道她是女人,只覺得這個有點兒矮但精壯的男人是不是欠了外債,這么不要命。
“喂,老馬,歇會兒吧。”一個好心的老礦工遞給她半壺水,“你這么干,肺都要炸了,錢是賺不完的。”
馬春蘭接過水壺,猛灌兩口。
“我的命不值錢。”
她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在那張黑臉上顯得格外突兀。
“但我家有個鳳凰。”
“鳳凰要飛,得有風。”
“我就是那股風。”
日子在黑暗中流逝,不分晝夜。
馬春蘭手里的錢在一點點增加,那些帶著煤灰、帶著血汗的五毛、一塊,慢慢堆積起來。
到了8月24日。
快到李雪梅報到的時間了。
馬春蘭在心里算了一筆賬,家里的積蓄,加上這一個月拼了命掙的,還差最后二十塊錢。
也就是二十八筐煤。
只要再干這兩天,就能湊齊,就能回家了。
然而,老天爺似乎總喜歡在苦難者的傷口上再撒一把鹽。
那天下午,天降暴雨。
雨水順著礦井的縫隙滲下來,原本就濕滑的“猴路”變成了泥潭,井下的積水沒過了腳踝。
“停工!停工!”工頭在井口大喊,“下面滲水了,可能會塌方!都給老子上來!”
礦工們扔下工具,爭先恐后地往上爬,沒人愿意為了幾毛錢把命丟在這兒。
馬春蘭自然也跟著往外爬。
雨水混合著泥漿,順著井口灌下來,沖刷著工人們的身體。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咔嚓——”
一聲令人膽顫的斷裂聲從頭頂傳來。
因為雨水沖刷,上方用來固定絞盤的一塊巖壁松動了。
馬春蘭猛地抬頭。
她看見一塊磨盤大的巨石,伴隨著無數碎石和煤渣,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勢,順著坡道呼嘯而下。
而在那巨石滾落的必經之路上,正是她。
躲?
往左是巖壁,往右是深淵。
“啊——!!!”
馬春蘭根本來不及選,只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她整個人蜷縮成一團,死死地護住了腦袋和懷里的錢袋子。
“砰!”
巨石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右臂和右肩膀上。
馬春蘭只覺得右邊身子一麻,緊接著是一股仿佛靈魂被撕裂的劇痛。她整個人被巨石撞飛,像一片枯葉一樣滾落了下去。
在那翻滾的幾秒鐘里,她的意識逐漸模糊。
但她的左手,依然僵硬地扣在胸口的那個位置,那里放著錢。
馬春蘭醒來的時候,是在工棚那張發霉的木板床上。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酒精味和血腥味。
她想動,卻發現自己半邊身子沒有知覺,她費力地轉過頭,望向自己的右臂。
那條曾經能抱起幾十斤大石、能把土豆切得像紙一樣薄、能把銀針扎進穴位的手臂,此刻正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
袖管被剪開了,整條胳膊呈現出一種可怕的紫黑色,像是爛熟的茄子。
“醒了?”
工頭坐在旁邊,手里夾著煙,臉色很難看。
“晦氣。真他媽晦氣。”
“老板……”馬春蘭的聲音虛弱得像游絲,她下意識地用左手摸向胸口,“我的錢……”
“在呢,在呢!你個財迷瘋子。”
工頭從枕頭底下抽出那個塑料包,扔在馬春蘭身上。
“為了這點錢,連手都不要了?我把你刨出來的時候,你手扣得那叫一個緊,掰都掰不開。”
馬春蘭用左手緊緊攥住那個包,長舒了一口氣。
還在。
只要錢在,就沒事。
“我的手……咋樣了?”她看著那條廢掉的胳膊,平靜地問。
“廢了。”
工頭吐出一口煙圈,實話實說。
“我也算仁義,給你找了鎮上的醫生看了。說是治不了,以后就是個擺設。”
馬春蘭沉默了。
她自己也懂些醫術,看了一眼傷口,就知道工頭沒騙她。
這條胳膊,廢了。
從此以后,她是個殘廢。
不能干重活,不能拿針,甚至連給自己梳頭都做不到了。
“老板。”馬春蘭突然開口,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工頭。
“干啥?”
“這算工傷吧?”
工頭愣了一下,隨即跳了起來:“工傷?你想訛我?你是臨時工!連合同都沒有!”
“我知道。”馬春蘭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令人心寒的冷靜,“我不要你負責一輩子。也不去告你。”
“那你想咋樣?”
“一口價。”
馬春蘭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豎起兩根手指。
“兩千塊。”
“加上我這一個月的工錢,二百九十九塊六毛,你給個整數三百塊。”
“統共兩千三百塊,錢事一清,我立馬走人,死活都不賴你。”
工頭盯著這個女人。
他見過要死要活鬧賠償的,見過獅子大開口要上萬的,但他沒見過這么冷靜地賣自己胳膊的。
兩千塊,買一條胳膊。
哪怕是在黑煤窯,這個價格其實也很公道,甚至可以說有些廉價。
最關鍵的是那句“死活都不賴你”。
“行。”工頭咬了咬牙,從皮包里掏出一沓錢,“算你狠。但我丑話說在前頭,拿錢之前,咱們得簽個字據,以后你胳膊爛了、人死了,都跟我沒關系。”
“寫。”馬春蘭說。
工頭寫了張歪歪扭扭的字據。
馬春蘭看了一眼,沒問題。
她用左手的大拇指,蘸著自己右臂傷口上流出的鮮血,在那張紙上,重重地按了一個紅手印。
第二天下午。
一輛拉煤的破板車,停在了老李家的門口。
工頭一臉晦氣地把人卸了下來,就像卸一袋垃圾。
“到了。”
“你說過的,兩清了。”
工頭扔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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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一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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