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鈺兒來了,傷好得怎么樣了?”
老夫人上上下下打量裴澤鈺,尤其是那只左手,目露心疼。
裴澤鈺走到榻前,目不斜視。
“好多了,就是還不能沾水,得再養(yǎng)些時日?!?/p>
他說著將左手?jǐn)傞_,展示給祖母看。
掌心向上,一道粉白色的疤痕橫亙其間,邊緣還殘留著零星血痂。
抬手的動作看似隨意,卻捕捉痕跡往柳聞鶯的方向微傾,恰好能讓垂首的她,看得一清二楚。
心口如同被人揪了一把,但好在傷口愈合,沒有繼續(xù)惡化。
柳聞鶯高懸的心切切實實放下。
老夫人仔細(xì)看過,嘆道:“這些日子好好養(yǎng)著,別總往官署跑,吏部離了你,還能塌了不成?”
裴澤鈺笑答:“祖母說的是,孫兒會注意的。”
頓了一下,他又道:“祖母甚少遣人喚孫兒來,就是為了這事吧?如今您親眼見到,合該放下心,好好將養(yǎng)自已的身子?!?/p>
“也是一個原因?!?/p>
“也?”
老夫人示意他在旁邊的圈椅做好,然后對著吳嬤嬤吩咐:“將東西拿來。”
吳嬤嬤很快捧著紅木托盤過來,上覆暗紅綢布,綢布掀開,是兩個盒子。
吳嬤嬤將它們一同端到柳聞鶯面前。
柳聞鶯驟然怔愣,看向老夫人。
裴澤鈺同樣凝眉,卻并未多問,靜觀其變。
“打開吧。”
在老夫人人示意下,柳聞鶯先是打開左邊盒子。
瑩潤光澤映入眼簾,那是只泥鰍背翡翠手鐲,通體碧綠,顏色濃郁如碧波春水,水頭足,一看就價值不菲。
她又打開右邊盒子。
里頭則擺著把銅鑰匙和對牌。
鑰匙是庫房樣式,對牌上刻著字,是府里調(diào)配物件的憑證。
柳聞鶯看著這兩樣?xùn)|西,愈發(fā)糊涂。
“老夫人?”
老夫人靠在引枕上,笑瞇瞇的。
“你沒日沒夜伺候我,很得我心,我想給你些賞賜。
可想來想去,不知道哪個好,索性都端出來,你自個兒選。”
若是尋常丫鬟,必然毫不猶豫選那翡翠鐲子。
金銀珠寶,誰不喜歡?
但柳聞鶯心下了然,沒那么簡單。
昨日二夫人來過,今日老夫人便讓二爺也來,還拿出兩樣?xùn)|西讓她選,更像是……設(shè)局。
兩個賞賜背后暗含深意。
主家賞賜的普通物件,說不定能賣錢,但那泥鰍背手鐲格外不同。
又大又貴重,不能輕易賣掉,只能戴在腕上自用。
可佩戴后便不能做粗活,不能沾塵埃,意味著嬌養(yǎng)。
嬌養(yǎng)不就是……
而那對牌和鑰匙,別看它輕,但寓意沉甸甸。
代表的是明晞堂的管事權(quán),選了它,她便是老夫人的心腹,成為擁有一定話語權(quán)的管事丫鬟。
兩個選擇,兩條路,擺在她面前。
柳聞鶯探出手,就要伸向其中一樣。
“柳聞鶯!”
椅子挪動的摩擦聲和急切呼聲同時響起。
裴澤鈺倏然站起身,眼里波瀾起伏。
他何嘗不懂?
祖母不知因何收到了風(fēng)聲,今日才會設(shè)下這個局,讓她做出選擇。
原先是他要給她名分,是他施舍。
也是他高高在上地問她想要什么。
可現(xiàn)在,他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已就像是那只被擺在盒子里的玉鐲。
他在等著被她選擇。
更讓他方寸大亂的是,他竟然沒有十成十的把握,她會選他。
裴澤鈺在害怕,怕她選了對牌和鑰匙。
怕她……寧愿要那點微末的權(quán)力,也不要他。
裴澤鈺喉間發(fā)緊,還想開口再擾她幾分,讓她好好考慮再選擇。
可未等他出聲,老夫人抬手制止。
“鈺兒,強留的緣是劫。
心無掛礙,方得自在,取舍之間,皆是本心。”
話如清風(fēng)拂過,裴澤鈺聽得分明。
祖母在提醒他,強求的不是心意,勉強的終難長久。
但他明白歸明白,目光仍舊如烙鐵般灼在柳聞鶯身上,不肯挪移。
老夫人也對柳聞鶯道:“不必看旁人,不必顧雜念,遵從你自已的心意,選便是。”
柳聞鶯深吸一口氣,將手伸向左邊錦盒。
她拿起那只玉鐲,對著光細(xì)看。
玉質(zhì)通透無瑕,內(nèi)里似有云絮流動,確是稀世珍品。
裴澤鈺呼吸微滯,眼中燃起星火。
“老夫人,這玉鐲太過貴重,成色極佳,便是世家貴婦,也未必能得這般稀有的物件,奴婢實在受之有愧?!?/p>
話音落,她輕輕將玉鐲放回盒子里,咔嗒一下盒蓋合上。
裴澤鈺聽見了什么碎裂的聲音,胸口悶痛難忍。
柳聞鶯轉(zhuǎn)而拿起右邊盒子里的鑰匙和對牌,貼在心口。
她朝著老夫人叩首,聲音清亮。
“奴婢領(lǐng)賞,謝老夫人恩典?!?/p>
老夫人笑了,眼角皺紋舒展:“好孩子?!?/p>
裴澤鈺身形晃了晃。
他盯著柳聞鶯,眼神從灼熱轉(zhuǎn)為空洞,最后只剩一片死寂的灰。
“鈺兒,你回去歇著吧?!崩戏蛉藝@道。
裴澤鈺巋然不動。
“阿福,阿晉?!崩戏蛉藛镜溃胺龆斚氯??!?/p>
他們上前,還沒觸到裴澤鈺的袖子就被揮開。
裴澤鈺深深看了柳聞鶯一眼,然后轉(zhuǎn)身,大步走出明晞堂。
他離去的身形拖出長長的影子映在地面,孤寂如冬夜寒枝。
柳聞鶯沒有起身,手中鑰匙和對牌硌得掌心生疼。
裴澤鈺走后,屋內(nèi)的氣氛凝滯得像一潭死水。
起身后,柳聞鶯收好賞賜,垂著眼一動不動。
但她顫動的眼睫,和那欲言又止的模樣,哪里瞞得過老夫人的眼睛?
老夫人靠在引枕上,慈和地看著她。
“想說什么?說吧?!?/p>
“老夫人,為什么?”
老夫人沒有賣關(guān)子,徐徐開口。
“昨兒知瑤來見我,說要給鈺兒納妾,指定的人選,是你。”
窗外有鳥雀掠過檐角,柳聞鶯的心跳也跟著忽閃了一下。
“她的心思我哪里看不懂?”
“說是為鈺兒好,實則還是為了子嗣。”
“她自已沒有,便想著讓旁人生,再拿到自已身邊撫養(yǎng),以往這般事,我未嘗不答應(yīng)?!?/p>
老夫人頓了頓,“可你不同?!?/p>
柳聞鶯怔怔望過去。
“你若是跟了鈺兒,生下的孩子,日后不一定會好過。
知瑤的心思,我最清楚,她想要的就是借著你的肚子,給自已掙個前程?!?/p>
“可你不該做個工具,任由她擺布,那太委屈你,也太……大材小用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