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年我媽住院,我和妹妹陪在醫(yī)院。看到護(hù)工陪護(hù)同病房的另一位患者,口氣不太好,說話也不管不顧的,不照顧患者的自尊心。
我和妹妹照顧我媽,尤其我妹妹,說話比我溫柔多了。
后來,妹妹還給我媽換了單人病房,老媽的身體也在一天天地康復(fù)。
有一天,我就問我媽:“媽,要是我和妹妹都不來,給你雇個護(hù)工,行嗎?”
我媽臉色不好看,瞪了我一眼。
我又問她:“你一個人住院,是不是害怕?”
我媽委屈地點(diǎn)點(diǎn)頭。
那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老媽快80歲,膽子卻反而變小了,需要兒女像一棵高高的青松一樣,挺立在他們身旁,給他們做保護(hù)。
后來,大哥對老沈說:“算了,咱倆一起回去吧,我再洗個澡,吃點(diǎn)東西,再來醫(yī)院陪護(hù)。”
大哥轉(zhuǎn)身走了。
許先生跟在大哥身后走了兩步,還想說什么,大哥理都沒理他,看都沒看他。
許夫人在后面叫許先生:“海生,你來,我跟你商量個事。”
許先生回身,看向許夫人,腰板就直溜了,臉色也不是誠惶誠恐的,而是氣呼呼的。
許先生說:“小娟,有你這樣當(dāng)媳婦兒的嗎?大哥說揍我,你不攔著點(diǎn),還在旁邊加綱兒,有你這樣的嗎?”
許夫人低聲地說:“別大哥一走你就來勁兒。我現(xiàn)在也不跟你算賬,就說現(xiàn)在誰陪護(hù)咱媽的事兒。”
許先生說:“你和大哥不都商定好了嗎?不是用蘇平嗎?”
許先生回頭看向我,又開始呲噠我:“紅姐,你也不夠意思,我說讓你看護(hù),你就聽我的得了,非得聽大哥的。”
我心里話呀,誰的話也不聽,我只聽對的話。
但我沒頂撞許先生,他剛被大哥擼了一頓,心里不忿,遷怒于旁人,正在抓斜歪氣呢!我可不觸這個霉頭。
許夫人說:“海生,別好心當(dāng)成驢肝肺,紅姐勸蘇平留下陪護(hù)老媽是對的。現(xiàn)在咱們不說這件事,就說大哥要來醫(yī)院住一晚,陪護(hù)老媽的事。”
許先生說:“那還有啥事?兩個人陪著老媽,可以了。”
許夫人蹙著眉頭:“海生,大哥比你大那么些,他年紀(jì)可不小了,你還當(dāng)他是小年輕的?
“再說大哥剛出差回來,一身疲憊,臉色也不好看,我看,你給大哥打電話,別讓大哥來了。”
許先生說:“我打電話也沒用,大哥肯定得來。”
許夫人說:“你就說你在醫(yī)院陪護(hù),大哥不就不來了嗎?”
許先生說:“我一開始就這么想的,我留下陪老媽一晚上,可大哥非說他要來嘛,也沒問問我的意見——我不給他打電話!”
許夫人氣笑了:“你是不敢給大哥打電話吧?”
許先生說:“誰不敢給他打電話?就仗著老爸去世早,總在我面前裝大瓣兒蒜!”
許夫人沒搭理許先生,轉(zhuǎn)身進(jìn)了病房。我也跟著許夫人走進(jìn)病房。
病房里,二姐和小豪守在老夫人身邊。
二姐見許夫人進(jìn)去,就輕聲地問:“媽沒事吧?我叫了幾聲,她看了一眼,也沒跟我說話。”
許夫人說:“沒事,媽是累了,也困了,明天早晨就好了。”
許夫人又看看小豪:“二姐,你領(lǐng)小豪回去吧,天晚了,我二姐夫也會惦記的。”
二姐說:“大祥在她媽那面吃飯呢,說等一會兒過來。”
許夫人說:“不用過來,等過個三四天,媽身體恢復(fù)一些,就回去了。人來得太多,媽也休息不好。”
二姐點(diǎn)點(diǎn)頭,拉了小豪一把。
小豪一直坐在老夫人病床前的椅子上,一只手輕輕地握著老夫人的手。
小豪看向許夫人:“舅媽,姥姥打吊針的手有點(diǎn)涼。”
許夫人說:“我一會兒灌個熱水袋。”
二姐臨走前,看向我:“小紅,我家你就不用去了,工資我過后算給你。”
我說:“海生說過,工資不用你們付給我,他會付給我的。只是,我照顧馮大娘,還沒到時間呢,二姐夫找的護(hù)工能馬上來嗎?”
二姐抬頭看了身旁的小豪一眼:“小豪說,他看護(hù)奶奶幾天——”
二姐的臉色有些憔悴,臉上還有淚水落下的痕跡。
小豪倒是很鎮(zhèn)靜,他一手挽了二姐的手臂:“媽,咱們走吧,讓我姥姥好好休息。”
二姐和小豪走了之后,我和許夫人來到老夫人的病床前。
只見老夫人在睡夢中,眼皮偶爾會跳,好像睡得不太安穩(wěn)。
許夫人附身,輕聲地說:“媽,紅姐來看你,你安心休息,其他的都不用操心,沒啥大病,馬上就好了。”
老夫人眼皮抬了一下,似乎是看看我,又看看許夫人,隨即,她閉上眼睛,又昏睡過去。
白色的被子,白色的床單,把老人包裹著。
一張單人床,卻像一個巨大的海洋,把老人渺小的身體裹挾著,不知道會被巨浪拋向何方。
再看看老夫人打吊針的枯瘦的手臂,像一根干柴一樣,沒有多少水分了,只有一層薄薄的肉皮,裹著這段枯枝,挺立在蕭瑟的秋風(fēng)里。
不禁有點(diǎn)心酸。
許夫人似乎看出我的心思,她輕輕拍了拍我的后背,低聲地說:“堅強(qiáng)點(diǎn),這樣的情況,我們將來可能要面臨很多。”
我看著許夫人,幽暗的壁燈下,忽然瞥見許夫人的鬢角閃過一抹銀色的光。
那不是月光,是許夫人的鬢角,隱藏著一縷白發(fā)。
這白發(fā)像一道閃電,讓許夫人堅強(qiáng)的脊背上,披上了一層黃昏落日的荒涼和悲壯。
中年人的疲憊,我懂的。
上有老人要照顧,下有孩子要供養(yǎng),無數(shù)個艱辛的日子,躑躅前行,白發(fā)只是外在的,內(nèi)心早已百孔千瘡。
許夫人看到旁邊的盒飯,問我有沒有吃飯,我說吃過了。她提著兩個盒飯,拿到外面去。
她和許先生看來都沒有吃飯呢。
我在房間里守著老夫人。老夫人呼吸時而急促,時而平穩(wěn),我輕輕摸摸老人的額頭,不燙,看來燒是退了?
蘇平一直沒有來。
是不是遇到困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