癩子站在攤位前面，也正往這邊看。
見侯鑫扭頭，他咧嘴笑了一下，不懷好意地把手里那件牛仔褲舉高，朝他們晃了晃。
價格牌掛在那褲子上，紅字寫得老大：
十八元。
侯鑫的臉色跟吃了蒼蠅一樣難看，“他大爺的，撬了老子的客戶不夠，又來展銷會搗亂！”
江穗沒說話，盯著那個價格牌。
十八塊。
算上運輸和人工，成本都不夠。
不止牛仔褲，牛仔外套，他們賣四十二，他掛二十五。
呢子大衣，他們賣六十八，他掛三十五。
件件比他們便宜近一半。
癩子開始舉著喇叭喊，“南方新款，廠價直銷，只要十八，大伙兒可別買貴了——”
人群漸漸被吸引過去。
“那邊便宜！牛仔褲十八！”
“走，去看看！”
江穗攤子前面的人流，肉眼可見地稀了。
侯鑫急得直跺腳，“江妹子，這怎么辦？他就是故意惡心咱們！”
江穗沒動，擰眉看著癩子的攤子。
那邊已經開始成交了。
沒多久，一個大媽掏錢買了一條牛仔褲，拎著往這邊走，走到江穗攤子前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同志，”她猶豫了一下，“你記得我不，我剛剛在你這買了條褲子，但那家同樣的牛仔褲更便宜，我就……你看在你這買的這條能退不？”
居然是來退貨的。
侯鑫氣得跳起來，“我家的褲子又沒質量問題，憑啥退貨？”
開了這個頭，買了他家衣服的客人都會這么干，轉頭去買癩子的。
他已經看到好幾個客人拿著他家褲子準備來退錢了！
江穗按住侯鑫，爽快退了錢。
不僅不生氣反而笑著對那位大媽說：“您在那家買的褲子，花了多少錢？”
“十八。”
江穗從口袋里掏出二十塊錢，遞過去。
“您先別急，我出二十，你把這褲子賣給我。”
大媽愣住了，“同志，這……”
一買一賣的，還倒賺兩塊錢，她有點搞不明白了。
江穗笑了笑，“沒事，您把褲子給我就行。”
大媽把錢接過去，把那牛仔褲塞到江穗手里。
“江妹子，你干什么？那是癩子的貨，你買它干什么？”
侯鑫也看不懂江穗的操作。
他這會兒肺都快被癩子氣炸了。
江穗沒理他，把那條牛仔褲翻過來，對著光看了看針腳和扣子，又摸了摸面料。
“去打盆清水來。”
……
江穗把桌子擺在過道正中間。
左邊放著他們攤上的牛仔褲，三十二塊那條。
右邊放著癩子那兒買的牛仔褲，十八塊那條。
兩盆清水，一塊肥皂。
眾人好奇她這是要干什么，紛紛圍了過來。
江穗把兩條褲子同時浸進水里，搓肥皂，使勁揉。
一條水清，一條水渾。
一條顏色穩穩當當，一條膝蓋那兒已經開始泛白。
她把兩條褲子拎起來，舉高。
“各位同志，看清楚了嗎？”
人群里有人“喲”了一聲，有人湊上來摸料子。
“這條十八的，洗一次變斑馬，這條三十二的，穿幾十年都不褪色。”
她又拿起一件從癩子攤上買的呢子大衣，剪下一小塊布料，點著打火機。
布片燒起來，冒出一股黑煙，最后縮成一個黑疙瘩。
她把那黑疙瘩捏給人群看，“捏不碎，化纖的，羊毛含量不到三成。”
又從自己攤上拿了一件呢子大衣，剪下一小塊燒。
燒出來的灰是粉末，一捏就碎，還有一股焦臭味。
“這才是真羊毛燒出來的味道，假羊毛，燒出來是黑疙瘩。”
江穗用洗燒實驗把兩家的東西對比給大家看，她相信群眾的眼光是雪亮的。
人群嘩地炸開——
“那個攤子賣假貨？”
“十八塊買條褲子，洗一次就廢了，穿出去不被人笑話死！”
“走！找他去！”
癩子的攤位前面，被圍得水泄不通，全是剛剛搶著買十八元褲子的客人。
“退錢！”
“你這褲子是假的！”
“騙人的玩意兒，退錢——”
癩子被推搡著往后退了一步，他濃眉倒豎，蠻橫道：
“嚷什么嚷？衣服賣出去了哪有退的道理！”
人群越圍越多，喊聲越來越大。
侯鑫在人群中看見幾個熟悉的身影，表情一時變得有些復雜起來。
“江妹子，”他拽了拽江穗的袖子，“你看那邊，那幾個人——老周、老李、老王，都是之前癩子從我這撬走的個體戶！”
江穗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幾個人站在人群外圍，焦眉愁眼的。
侯鑫幸災樂禍地啐了一口，“活該！叫他們貪便宜！”
“現在好了吧，買到癩子的假貨，看他們賣給誰去？統統砸手里！”
周李王三人原本是來展銷會轉轉看有沒有什么新款服裝的，他們往人群最熱鬧的地方走，就碰見了癩子賣假貨被揭穿。
事情鬧得不小，又在展銷會上，已經有好幾個報社的記者拿著照相機在拍照了。
假貨的事，明天就會見報。
那他們手里的貨……
“癩子！我不干了！你那批貨我不要了！”
“我也不要了！退錢！”
“你賣假貨坑我們，還想讓我們給你賣？做夢！”
癩子被人圍在中間，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慌亂。
“你們、你們不能這樣——”
“怎么不能？你賣假貨還有理了，我們跟你解除合同，天經地義！”
有人開始動手掀攤子。
帆布棚子倒下來，衣裳撒了一地，有人踩上去，有人往外拽，有人干脆趁亂搶了幾件就跑。
癩子被人推來搡去，最后蹲在地上，抱著頭。
“就是他賣假貨，你們把人帶走吧。”
在江穗做洗燒實驗時消失的祝沉舟，帶著兩個別徽章的藍色制服人員出現在攤位前。
“讓一讓，工商局的。”
藍制服出示證件，三兩下撥開人群，“賴衛東，你涉嫌經銷假冒偽劣商品，跟我們走一趟。”
癩子被人從地上拽起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
他呸地朝地上吐出一口血沫子，眼神陰狠地朝斜對面攤位的江穗望去。
祝沉舟眉頭緊皺，黑眸微微瞇起，側身擋住他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