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海角村回部隊家屬院的路上，車里的氣氛也不再像是來的時候那么凝重了。
沈婉清幾次想張口說什么，但話到嘴邊還是沒說出口。
回到家后，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家門還是鎖著，很明顯陸衛軍還沒有回來，或者是回來了又出去了。
晚飯時候，送飯那個阿姨在廚房里收拾飯菜，陸青野則是被陳大力推著去部隊里找陸衛軍去了。
沈婉清在看到家里沒人之后，猶豫了片刻，還是走進了廚房。
“那個，我來幫你吧。”沈婉清生硬地說道。
宋芳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媽，不用了，沒多少貨，我馬上就弄好了。”
沈婉清沒說話，坐在小板凳上就開始跟宋芳華一起弄菜。
廚房里，只有擇菜的聲音，氣氛有些微妙。
“那個......海角村，挺好的。”過了許久，沈婉清才憋出了這么一句話。
宋芳華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頭看了她一眼，見她神色有些不自然，便知道，這位高傲的婆婆，是在變相地跟自己服軟了。
“嗯，村民們都很淳樸，也很勤勞。”宋芳華順著她的話說道。
沈婉清聽到后，心里莫名的激動了下，感覺也沒那么難開口了，“你......一個人在外面，也不容易。”
“還好吧，都習慣了。”
兩人又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雖然還是有些尷尬，但比起昨天那副劍拔弩張的樣子，已經好了太多。
另一邊，陸衛軍也推著陸青野回來了。
“都聊著呢？”陸衛軍看著妻子和兒媳婦站在一起，氣氛和諧，心里也松了口氣。
“爸，你回來了，趕緊吃飯吧！”宋芳華打了聲招呼。
“誒，”陸衛軍點點頭。
陸青野看到母親和自家媳婦兩人的樣子，也知道自家母親對芳華這個兒媳婦算是沒那么排斥了。
而，心里有事憋了一路的陸衛軍，到家后再也憋不住了。
“我有件事跟你們說。”
“怎么了？”沈婉清看著他猶猶豫豫的樣子，“有事說事，不然就先吃飯。”
陸衛軍看了媳婦一眼，把頭轉向了陸青野，“青野，我有個老戰友吳國勇，你吳叔，你還記得不？”
“吳叔？好像有點印象。”陸青野說這話，手里的動作也沒停。
“老吳，在京市軍區總院做副院長，他那邊剛好有個從國外回來的脊椎神經專家，姓劉，在治療神經損傷方面是頂尖的權威。”
陸衛軍聲音里還有一絲激動，“我跟你吳叔都商量了，想讓你去京市試試，劉專家之前看了你的病理報告，覺得你的腿還是有站起來的希望的。”
“衛軍，你說什么？青野的腿......有些往站里去了？”沈婉清直接沖到陸衛軍面前，抓住他的胳膊激動的聲音都在發抖。
“對。”陸衛軍點了點頭，臉上也是毫不掩飾的喜悅，“這事咱們沒來的時候我就已經把病歷給他了。結果沒出來，我也就沒敢跟你和爸提。”
陸衛軍也是害怕自己提了到時候要是不行，豈不是家里人都會希望落空。
“今天我在老王那，老吳，就正好給我打電話說了這件事。老吳說，劉專家看了青野之前的病歷，說雖然神經損傷很嚴重，但并不是完全沒有機會。他說這種病越早治療越好，只要是青野能配合治療，有百分之六十的概率能恢復行走能力。當然也得讓他親自檢查下才能下結論。”
百分之六十。
這個概率已經很高了，至少陸青野的腿在海東這邊，醫生說的是，靠他自己的毅力，而京市那邊居然有能做手術的能人。
沈婉清的眼淚唰的一下就流了下來，“好，好啊，青野有希望了。”
“青野，你聽到了嗎？你的腿有救了！我們去京市，我們馬上去京市！”沈婉清激動得語無倫次。
陸青野沒有說話。
“小野，這是天大的好事，你怎么一點反應都沒有。”
陸青野抬起頭，目光掃過父母和宋芳華，低沉地開了口，“我不去。”
“什么？”
“你說什么？”
沈婉清和陸衛軍異口同聲地驚呼出來，滿臉的不可置信。
“為什么不去？”沈婉清急了，“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那個劉專家是國外回來的，醫術高明得很，多少人排著隊都見不到他呢！現在有機會，你為什么不去？”
宋芳華的心也跟著猛地一跳，按照書里之前說的陸青野雖然最后也站了起來，但那可是十多年后。
現在那么好的機會擺在眼前，陸青野卻拒絕了，那是不是說明其實陸青野早就能更好的恢復，但卻因為拒絕了一次嘗試而耽誤了十多年？
陸青野這會心里是百感交集的。
他自然是想要站起來，做夢都想，他想重新回到他熱愛的訓練場上；也更想堂堂正正地站在宋芳華的身邊，為她遮風擋雨，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子，事事都需要宋芳華來操心。
可是......他怕，他害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從受傷到現在，他經歷了太多次從希望到絕望的輪回了。
每一次，醫生都告訴他有希望，每一次，他都拼盡全力地去配合治療，可結果呢？一次次的失敗，就像是一把把尖刀，將他的信心和尊嚴凌遲得體無完膚的。
他已經不想再經歷那種被捧上云端，又狠狠地摔進泥潭的感覺了。
而且，他現在的生活也挺好的，他有媳婦，有未出世的孩子，最重要的是還不耽誤兩人晚上的溫存。
他不想再去折騰了，要是最后連男人的能力都沒有了，他給不了宋芳華幸福，他真的是會瘋掉的。
“我的腿什么情況，我自己清楚。就不要再抱有什么不切實際的幻想了。”陸青野的聲音有些沙啞，頓了頓又接著說道：“我現在這樣......也挺好。”
“小野，你這是什么話？什么叫挺好？你現在才二十多歲，難道你想在輪椅上坐一輩子嗎？”沈婉清被他這副自暴自棄的樣子氣得直打哆嗦，“陸青野，你以前的銳氣和斗志都去哪了？”
“媽，你別說了。”陸青野打斷了她。
“我偏要說。”沈婉清的情緒越來越激動，當然不是高興的，而是被陸青野給氣的，“你這是對自己的不負責任，也是對芳華和孩子不負責任，你有沒有想過，芳華她一個女人要照顧你，還要照顧孩子，她有多辛苦？你有沒有想過，等孩子長大了，問他爸爸為什么總是坐著的時候，你該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