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帶著微咸的濕氣，輕輕拂過省城外海的波濤。
一艘潔白的豪華游輪，像只驕傲的白天鵝，穩穩地停在碧藍的海面上。
船舷上掛著彩色的氣球和飄帶，甲板上鋪著厚厚的紅地毯，一直延伸到船頭的觀景臺。
這是1999年的深秋，世紀之交的前夕。
也是雷得水和蘇婉結婚十周年的紀念日。
沒有什么賓客盈門，沒有什么喧囂的應酬。今天，這艘被雷得水豪氣包下的“東方明珠號”，只屬于他們一家五口。
雷得水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白色西裝，站在甲板的欄桿旁。
海風吹亂了他那精心打理的發型，但他絲毫不在意。他低頭看了看自已手腕上的金表，又緊張地扯了扯領結。
“爹，你別扯了，再扯都要被你勒斷了。”
身后傳來一個少年變聲期特有的公鴨嗓。
雷得水一回頭，就看見三個穿著同款小西裝、卻氣質迥異的少年正向他走來。
十歲的雷震，個頭已經竄到了雷得水的肩膀，寬肩窄腰，走起路來虎虎生風，那是常年練武練出來的架勢。
他手里拋著一個橘子，眼神里透著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
旁邊的雷鳴，比大哥圓潤了一圈，手里端著個精致的小盤子，里面裝著幾塊還在冒熱氣的蛋撻。
他一邊走一邊往嘴里塞，腮幫子鼓鼓囊囊的，眼睛卻笑瞇瞇的，透著股憨厚和精明。
走在最后的雷電，鼻梁上的眼鏡片比以前更厚了。他手里沒拿吃的也沒拿玩的，而是捧著一本全英文的《數字化生存》。
他走得很慢，若有所思，仿佛這周圍的海景都跟他沒關系，他的世界全在那一行行代碼和數據里。
看著這三個已經有了大人模樣的兒子，雷得水心里那股子自豪感，簡直比當年拿下地王還要強烈。
“臭小子，敢笑話你爹？”雷得水佯裝生氣地瞪了老大一眼，隨即又忍不住咧嘴笑了，“去去去，看看你們娘準備好了沒?！?/p>
話音剛落，船艙的門緩緩打開。
蘇婉走了出來。
那一刻，雷得水覺得周圍的海浪聲都消失了，全世界只剩下眼前這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簡約的白色絲綢長裙，沒有繁復的裝飾，只有腰間系著一條淡金色的腰帶，勾勒出依然纖細的腰身。
海風吹起她的長發和裙擺，陽光灑在她的臉上，歲月似乎格外優待她，沒有在她的眼角留下痕跡，反而沉淀出一種溫潤如玉的光澤。
她比十年前那個在瓜棚里瑟瑟發抖的小媳婦，更美，更從容，也更強大。
“雷大哥，看傻了？”蘇婉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嘴角噙著一抹溫柔的笑意。
雷得水回過神來，老臉一紅，一把抓住她的手，緊緊握在掌心。
“媳婦，你真好看?！?/p>
他嘴笨，憋了半天，還是這句大實話。
蘇婉眼底泛起一層水霧。她看著這個陪伴了自已十年的男人。
從一無所有的村霸，到如今威震省城的雷董，他的背不再那么直了，鬢角也有了幾根不易察覺的白發，但那雙看著她的眼睛，依然像當年一樣，熾熱，真誠，毫無保留。
“來，這個給你?！?/p>
雷得水像變戲法似的，從身后掏出一個深紅色的絲絨盒子。
蘇婉有些驚訝，之前不是已經送過戒指了嗎？
她打開盒子。
里面靜靜地躺著一條項鏈。吊墜不是什么昂貴的鉆石，而是一塊被打磨得晶瑩剔透的琥珀。
琥珀里，包裹著一顆小小的、金黃色的種子。
那是西瓜的種子。
蘇婉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媳婦，鉆石那玩意兒太冷，咱家不缺。”雷得水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這是我特意找人定做的。你還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嗎？就在那個破瓜棚里?！?/p>
“那時候，我啥也沒有，就一棚子西瓜，還有一顆想護著你的心?！?/p>
“這顆種子，就是咱們的根?！?/p>
雷得水拿起項鏈，笨拙地繞到蘇婉身后，替她戴上。
溫熱的指尖觸碰到她的脖頸，蘇婉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她轉過身，撲進雷得水懷里，緊緊抱住他的腰。
“雷大哥，謝謝你?！?/p>
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家，謝謝你把我從泥潭里拉出來，謝謝你這十年如一日的寵愛。
“傻媳婦，謝啥。”雷得水輕輕拍著她的后背，下巴擱在她的頭頂，聲音有些哽咽，“這輩子能娶到你，是我雷得水祖墳冒青煙了?！?/p>
“咳咳！”
旁邊傳來幾聲煞風景的咳嗽聲。
雷震捂著眼睛，從指縫里偷看：“爹，娘，雖然我們還是孩子，但也不帶這么虐狗的吧？我都起雞皮疙瘩了！”
雷鳴吞下最后一口蛋撻，舔了舔手指：“就是，爹，我都餓了，能不能先切蛋糕？”
雷電推了推眼鏡，淡定地補刀：“根據我的計算，現在的光線角度最適合拍照，再過十分鐘，夕陽就要落下去了，色溫會變冷?！?/p>
蘇婉破涕為笑，從雷得水懷里退出來，擦了擦眼角。
“好，拍照！”
一家五口來到船頭的最佳位置。
攝影師架好了三腳架。
“來，大家看鏡頭！喊茄子！”
雷得水站在中間，一手摟著蘇婉，一手搭在老大雷震的肩膀上。
蘇婉依偎在他身旁，笑容恬淡。雷鳴擠在前面，手里還抓著個大龍蝦。
雷電站在最邊上，雖然表情酷酷的，但身體卻不自覺地向家人的方向傾斜。
夕陽將海面染成了一片金紅，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幅油畫。
“咔嚓！”
快門按下的瞬間，時間仿佛定格。
照片里，那個曾經滿身戾氣的男人，笑得像個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
那個曾經受盡苦難的女人，眼里盛滿了星光。三個性格迥異的少年，朝氣蓬勃，如同初升的太陽。
拍完照，雷得水看著遠處的夕陽，突然感慨了一句。
“媳婦，這輩子，值了。”
從人人喊打的混混，到如今兒女雙全、事業有成，他雷得水這輩子，沒白活。
蘇婉靠在他的肩頭，輕輕握住他的手，聲音輕柔卻堅定。
“下輩子，還找你?！?/p>
哪怕還是那個漏雨的瓜棚，哪怕還是要面對千夫所指，只要是你，我就不怕。
三個孩子在甲板上追逐嬉戲，笑聲隨著海風傳得很遠很遠。
游輪緩緩調頭，駛向燈火輝煌的港口。
岸邊，千禧年的鐘聲即將敲響。
一個新的時代，正踏著巨浪，呼嘯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