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深沉得像一潭化不開的墨。
什剎海邊的風帶著一股子透骨的涼意,吹得葉福那身長衫獵獵作響。他剛才在雷家門口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勁兒早就沒了,這會兒像條喪家之犬,連滾帶爬地鉆進了停在胡同口的那輛黑色奧迪車里。
“快!快回老宅!出大事了!”
葉福的聲音都在抖,像是嗓子眼里卡了塊燒紅的炭。
司機被他這副見了鬼的模樣嚇了一跳,一腳油門踩到底,車子像離弦的箭一樣竄了出去,直奔京城西郊的那片紅墻大院。
葉家大宅,燈火通明。
這里是京城真正的核心圈子,每一塊磚瓦都透著百年的底蘊和權勢。
正廳里,葉家的二爺葉天雄正坐在太師椅上,手里盤著兩顆獅子頭核桃,發出“咔咔”的脆響。他五十多歲,保養得極好,面皮白凈,只是那雙三角眼透著股陰鷙,讓人看了不舒服。
“二爺……”
葉福跌跌撞撞地沖進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那兩撇八字胡往下滴。
“怎么這副德行?”葉天雄皺了皺眉,嫌棄地看了他一眼,“讓你去收個破房子,這點小事都辦不好?那幾個外地佬很難纏?”
“不……不是難纏……”葉福咽了口唾沫,渾身都在打擺子,“二爺,那個買房子的雷得水……他……他手里有盤龍玉!”
“咔嚓!”
葉天雄手里的核桃瞬間被捏碎了一顆,碎屑扎進肉里,滲出了血珠,但他像是沒感覺一樣,猛地站了起來。
“你說什么?!”
葉天雄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刺耳,“你看清楚了?真的是盤龍玉?”
“千真萬確啊二爺!”葉??念^如搗蒜,“那玉佩雖然灰撲撲的像塊破石頭,但那逆光下的龍紋,還有那個篆體的‘葉’字,小的伺候了老爺子這么多年,絕對不會認錯!那就是當年大少爺出生時,老爺子親手掛在他脖子上的那塊!”
葉天雄的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回椅子里。
盤龍玉……
那是葉家嫡系長房長孫的信物,是未來家主的象征!
三十多年前,大哥大嫂出車禍身亡,那個剛滿月的孩子也不知所蹤。所有人都以為那孩子死了,或者是被狼叼走了。
這么多年,他葉天雄費盡心機,步步為營,好不容易才把大房的勢力清理干凈,成了葉家實際上的掌權人。只要熬死后院那個老不死的,這偌大的葉家就是他一個人的了。
可現在,那個野種居然回來了?
還帶著信物回來了?!
“那個雷得水……長什么樣?”葉天雄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
“像……太像了……”葉福哆哆嗦嗦地說,“那眉眼,那輪廓,簡直跟死去的大少爺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尤其是發火的時候那股子煞氣,跟老爺子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完了。
葉天雄閉上眼,腦子里嗡嗡作響。
如果是冒充的還好說,直接打死扔出去就是了。可長得像,又有信物,這要是讓老爺子知道了……
“混賬東西!”
突然,一聲蒼老卻威嚴的怒喝從屏風后面傳來。
葉天雄和葉福同時一僵,臉色瞬間慘白。
只見一個穿著中山裝、拄著拐杖的老人,在兩個警衛員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老人雖然滿頭白發,臉上布滿溝壑,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透著一股子久居上位的威壓。
正是葉家的定海神針,葉老爺子,葉震山。
“爸……您……您怎么還沒睡?”葉天雄趕緊站起來,想要去扶,卻被老爺子一拐杖甩開。
“我要是睡了,還不知道咱們葉家的長孫就在眼皮子底下被人欺負!”
葉震山的手抖得厲害,指著地上的葉福,“你剛才說什么?盤龍玉?那個雷得水……他在哪?”
葉福嚇得趴在地上不敢抬頭:“在……在后海那個四合院……小的本來是去收房的,沒想到……”
“備車!我要去見他!”葉震山眼眶通紅,聲音哽咽,“我的大孫子……他還活著……他還活著??!”
三十多年了。
自從大兒子兒媳出事,那個剛滿月的孫子失蹤,這就成了葉震山心里的一塊死肉。每逢雷雨天,那塊肉就疼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找了整整三十年,從南到北,從國內到國外,幾乎把地皮都翻過來了,卻始終杳無音信。
他以為這輩子都要帶著遺憾進棺材了。
沒想到,老天爺開了眼!
“爸!您冷靜點!”葉天雄一把攔住老爺子,眼神閃爍,“現在大晚上的,您身體又不好。再說了,光憑一塊玉佩也不能說明什么,萬一那玉佩是他偷來的呢?或者是撿來的呢?咱們葉家家大業大,多少人盯著咱們這塊肥肉,萬一是個騙局……”
“騙局?”葉震山冷冷地看著這個二兒子,“葉福都說了,長得像老大!這世上能有這么巧的事?再說了,盤龍玉那是死物嗎?那是認主的!外人拿了那是禍不是福!”
“可是……”
“滾開!”葉震山一把推開葉天雄,“你要是不去,我自已去!”
葉天雄看著老爺子那決絕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陰狠。
不行。
絕對不能讓老爺子見到雷得水。
一旦相認,那就是長房回歸。按照老爺子對老大的偏愛,再加上對這個流落在外三十年的長孫的愧疚,這葉家的家產,恐怕大半都要落到那個野種手里!
他葉天雄辛辛苦苦幾十年,難道就是為了給他人做嫁衣?
“爸,您別急。”葉天雄深吸一口氣,換上一副關切的表情,“您現在情緒太激動了,醫生說了您不能受刺激。這樣,我先派人去查查那個雷得水的底細,再把那塊玉佩拿回來鑒定一下。如果真的是咱們葉家的種,我親自八抬大轎把他接回來,給列祖列宗磕頭!”
葉震山停下腳步,喘著粗氣。他也知道自已現在的身體狀況,要是真有個好歹,反而給孫子添麻煩。
“好?!比~震山死死盯著二兒子,“天雄,你給我聽好了。那是你大哥唯一的血脈。要是讓我知道你在背后搞什么小動作……”
老爺子沒把話說完,但那眼里的警告意味,讓葉天雄背脊發涼。
“兒子不敢。”葉天雄低下頭,恭順地說道。
等老爺子回了房間,葉天雄直起腰,臉上的恭順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猙獰。
“葉福。”
“二……二爺?!?/p>
“那個雷得水,是干什么的?”
“聽說是從省城過來的,搞了個雷氏集團,做物流和房地產的,有點小錢,是個暴發戶。”
“暴發戶?”葉天雄冷笑一聲,把玩著手里剩下的那顆核桃,“在京城,有錢算個屁?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既然他想在京城立足,那我就讓他知道知道,這京城的水有多深?!?/p>
“傳我的話下去?!?/p>
葉天雄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語氣陰森得像從地獄里飄出來的。
“跟工商、稅務、消防那邊打個招呼。雷氏集團在京城所有的項目,不管是開工的還是沒開工的,全部給我停了!理由嘛……隨便找,消防不合格,手續不全,怎么惡心怎么來?!?/p>
“還有,跟那幾家銀行的行長通個氣。雷氏集團的貸款,一分錢都不許批!已經批了的,想辦法給我抽回來!”
“我要讓他在京城寸步難行!我要讓他跪著滾出京城!”
葉福打了個寒顫:“二爺,那……那要是老爺子問起來……”
“老爺子老了,耳朵背了,眼睛也花了?!比~天雄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只要那個野種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或者是名聲臭了,老爺子還能把家產給一個死人或者是罪犯嗎?”
……
第二天一早。
雷家四合院里,陽光灑在百年的老棗樹上,斑駁陸離。
雷得水正穿著大褲衩子,在院子里打著一套軍體拳,虎虎生風。
蘇婉坐在回廊下,手里端著一杯清茶,看著丈夫那矯健的身姿,眉頭卻微微皺著。
昨晚葉福的反應,證實了雷得水的身世確實跟葉家有關。
但這也意味著,麻煩來了。
豪門這種地方,從來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那個葉?;厝タ隙〞碛图哟?,葉家現在的掌權人絕不會坐視一個來歷不明的“長孫”回來分蛋糕。
“媳婦,想啥呢?”雷得水收了勢,擦了把汗,走過來一口氣喝干了蘇婉杯子里的茶,“是不是擔心那個什么葉家?”
“嗯?!碧K婉點了點頭,“葉家在京城根深蒂固,咱們初來乍到,強龍不壓地頭蛇?!?/p>
“怕個球!”雷得水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大大咧咧地說,“大不了這親咱不認了!老子有手有腳,還有你這個女諸葛,離了他們葉家還活不了了?”
就在這時,雷得水的大哥大響了,急促得像是催命符。
“喂?我是雷得水?!?/p>
“雷總!出事了!”電話那頭傳來項目經理焦急的聲音,背景音嘈雜一片,“咱們剛拿下的那個商業廣場項目,被查封了!”
“什么?!”雷得水猛地站起來,“憑什么查封?咱們手續不是都全了嗎?”
“來了好幾撥人,有工商的,有消防的,還有城管的。說是咱們工地揚塵不達標,消防設施也不合格,勒令無限期停工整改!而且……而且剛才銀行那邊也來電話了,說咱們的授信額度被凍結了,要求咱們三天內歸還之前的一筆過橋貸款,不然就要起訴咱們!”
雷得水捏著電話的手青筋暴起,臉色瞬間黑得像鍋底。
“媽了個巴子的!這是要把老子往死里整??!”
蘇婉接過電話,冷靜地問了幾句細節,然后掛斷。
她抬起頭,看著雷得水,眼神里沒有驚慌,只有一抹早已預料到的冷厲。
“雷大哥,看來咱們不用去葉家了?!?/p>
“人家已經找上門來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