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小珍是吧?”
張偉嘴里嚼著包子,聲音有些含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過來,坐下,別跟個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那兒!”
張偉“小霸王”的名頭,在紅星大隊比鑼鼓還響。
徐小珍身子又是一顫,低著頭,挪著小步,蹭到方桌邊。
她不敢坐實,只挨著長條板凳最邊上一點點,半邊身子懸空,背脊繃得筆直,雙手緊緊攥著放在并攏的膝蓋上,頭埋得更低了。
就像個犯了大錯,等著挨打,嚇得魂不附體的孩子。
張偉看她那瑟縮樣,懶得廢話,拿過一個空碟子,夾了兩個肉包子放進去,推到徐小珍面前。
“徐小珍。”
張偉咽下嘴里的食物,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子掌控力。
“往后,你就是老子餅干廠的人了。老子一個月開你十八塊錢工錢。在這廠里,老子叫你做啥,你就做啥,聽明白沒?”
徐小珍腦子里“嗡”地一聲,一片空白。
張偉就像一只吃人的老虎,讓她完全喪失了思考能力。
徐小珍根本不知道張偉說了什么,只是一個勁兒地點頭,小雞啄米似的,因為太過用力,細瘦的脖子顯得更加脆弱。
張偉瞧著徐小珍那副呆頭鵝模樣,徹底沒了說話的興致。
他三口兩口吃完手里的包子,朝屋里喊了一聲:
“梅子!”
李梅應聲出來,手里還拿著塊抹布。
“給她領兩身咱們廠的工作服,對,就是藍白相間的玩意,張偉用下巴指了指還在發懵的徐小珍,“再教教她廠里的規矩。先從打雜收拾開始,看著安排。”
李梅點頭稱是,轉向徐小珍,臉上沒什么表情,公事公辦的說道:
“把張廠長賞你的肉包子拿上,跟我來。”
徐小珍如夢初醒,手忙腳亂的抓起兩個肉包子。
李梅轉身往后屋走,徐小珍趕緊小步跟上。
邊走,李梅邊用不高不低、足以讓徐小珍聽清的聲音說道:
“咱們餅干廠,頭一條規矩,就是無條件服從張廠長的一切指示。”
李梅頓了頓,語氣里帶上一絲說不清是告誡還是別的什么意味:
“哪怕……張廠長哪天來了興致,要跟你‘耍兩把’,你也得服從,懂嗎?”
這話像一根冰錐,猝不及防的扎進徐小珍耳朵里。
黑瘦的小臉瞬間褪去最后一點血色,變得慘白,眼睛里充滿了驚恐和難以置信,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李梅將徐小珍的反應盡收眼底,嘴角幾不可察的撇了一下,語氣轉而帶上些許輕蔑:
“算了,就你這……土黑妞的樣兒,”
李梅上下打量了徐小珍一眼。
“我諒張廠長也下不去手。趕緊走,別磨蹭,換好衣服還得上工呢。”
李梅的話,讓徐小珍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氣。
是啊,我又黑又瘦又丑,張廠長肯定看不上我。
想到這里,徐小珍膽子都大了不少,捏著包子,就是一口下去。
飽滿的油脂混合著無比鮮美的肉香,讓徐小珍魂都快要飛起來了。
這也太好吃了吧?
這輩子,就沒吃過這么好吃的東西!
怪不得外頭都說,張勝利和張偉都是狗日的貪污犯。
這下是真的沒跑了!
村民們早上連雜糧都舍不得放開了吃,他張偉倒好,喝著小米粥,吃著大肉包。
一個大肉包吃完,徐小珍看著剩下的一個大肉包,咽了咽口水。
直到包子,被手絹給裹住,徐小珍才艱難的收回了目光。
這么好吃的肉包,帶回去給爹娘分著吃。
至于親哥徐大春,根本就不在徐小珍的考慮范圍之內。
對于徐小珍來說,徐大春就是一個敗家子,就是一個蠢蛋。
哪個正常人,不是顧著家里人啊?
他徐大春一分錢不往家里拿,還拿著家里的糧食,去補貼外人,簡直就是白眼狼。
徐小珍攥著裹好的肉包,跟著李梅穿過院子西側的廂房,領了兩套藍白條紋工裝,布料厚實,針腳也規整。
李梅又遞過去一雙新納的黑布鞋,鞋底密密麻麻的針腳透著結實。
“去里間換上,換下來的衣裳自已收好,別弄臟了廠里的地。”
徐小珍諾諾應聲,躲進角落的布簾后,手腳麻利的脫了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舊襖。
新工裝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穿在身上暖和又合身,比家里那件漏風的舊衣強了百倍。
徐小珍低頭摸了摸平整的布料,心里頭第一次生出幾分踏實感。
十八塊的工資,還包一天三頓飯,還有干凈漂亮的衣裳和鞋子,這日子簡直像做夢一樣。
換好衣服出來時,徐小珍腰桿都不自覺挺直了些,雖然依舊低著頭,但眼神里少了幾分怯懦,多了些對未來的期許。
李梅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什么,領著她往餅干作坊走去。
開始教徐小珍如何打掃衛生、整理原料,嘴里不停念叨著廠里的規矩,無非是手腳要勤快、眼睛要活絡,最重要的是時刻盯著張廠長的臉色。
徐小珍一一記在心里,生怕自已做得不好丟了這份來之不易的工作。
而院子里,張偉隨意吃了兩個肉包子,剩下的幾個也沒了胃口。
最近大魚大肉吃的有些膩了,白粥配咸菜都覺得比油膩的肉包子爽口。
張偉放下筷子,抹了把嘴,心里琢磨著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去大隊部找那些閑漢吹吹牛,順便打探一下,哪里有漂亮的寡婦需要幫扶的。
餅干廠現在生產任務重,就得多招一些,懂規矩,知冷暖的漂亮寡婦。
剛站起身,李秀那張帶著笑意的臉探了過來。
往日里要么耷拉著臉,要么尖酸刻薄的她,今天難得擠出了幾分和善,眼睛彎成了月牙。
“姐夫,你吃完飯啦?”
張偉挑眉看了她一眼,心里犯嘀咕,這丫頭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他抱著胳膊白了李秀一眼,語氣帶著幾分不耐:
“有事說事,別嬉皮笑臉的,看著滲人。”
李秀也不介意他的態度,湊到跟前,聲音甜了不少:
“姐夫,我今天要去農技站報到,你騎著自行車載我去唄!這一路也不算近,走路得四五十分鐘呢。”
張偉想了想,去公社一趟也挺好,好久沒有耍錢了,老手藝可不能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