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騎得不快,快到李強家那片宅子時,遠遠就瞧見那邊人頭攢動,比村口還熱鬧,隱隱還有笑聲和吆喝聲傳來。
到了近前,張偉腳尖點地,下了自行車。
李強家院子內外都站滿了人,多是本隊的社員,有看熱鬧的,有幫忙打下手的,一個個臉上都帶著喜慶的好奇。
張偉撥了兩下鈴鐺,“叮鈴鈴”清脆的聲音在一片嘈雜中格外清晰。
“呀!張廠長來了!”
“快讓讓,讓張廠長進去!”
“張廠長,您這是專程給強子送肉來了?哎喲,這情分!”
“張廠長,快里邊請,李會計和勝利叔都在堂屋呢!”
“張廠長,您可得進去瞧瞧,強子這媳婦,買的值!模樣真俊,跟畫上的人兒似的!”
人們紛紛讓開一條道,臉上堆著笑,招呼聲此起彼伏,語氣里都帶著幾分討好和敬畏。
張偉面色平淡地點點頭,將自行車在院墻邊一支,拎起那條用稻草繩穿著的鮮紅牛肉,邁步往里走。
堂屋里,八仙桌旁,張勝利和李會計正坐在主位上,端著粗瓷茶碗,有說有笑。
李會計今天穿得比平時整齊,臉上的皺紋都舒展了許多,顯然心情極好。
張勝利更是紅光滿面,仿佛這喜事是他自家的一樣。
李強眼尖,看見張偉進門,立刻從旁邊人堆里擠了出來,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和得意:
“阿偉!你可算來了??!”
張偉把手里拎著的牛肉往前一遞:
“答應你爹的事,我能忘?接著,二斤上好的黃牛肉,夠你們今天添個硬菜了。”
李強接過肉,入手沉甸甸的,那鮮紅的顏色讓李強臉上的笑容更盛:
“哈哈!還是我偉子哥夠意思!這下我爹更有面子了!”
李強湊近一點,壓低聲音,擠眉弄眼:
“我跟你說,我這是要轉運了!這媳婦一進門,保準我也跟你一樣,路子越走越寬!”
張偉笑了笑,沒接這茬,問道:
“人呢?真領回來了?花了多少?”
李強一聽這個,腰桿都挺直了幾分,嘚瑟地晃了晃腦袋:
“一百五!咋樣,不貴吧?比你家那個啞巴強多了!”
李強臉上的比較之意很明顯。
“來來來,別在這兒站著,跟我進屋瞧瞧去!”
“保準讓你開眼,水靈得很,白白嫩嫩的,我第一眼看見就相中了,跟咱們鄉下姑娘不一樣,有點……有點像城里大小姐那種感覺,就是膽小,不愛說話?!?/p>
李強說著,引著張偉往側邊一間臨時收拾出來的新房走去。
門口也圍著幾個婦女,正探頭探腦,竊竊私語。
見張偉過來,也都笑著讓開。
房門半掩著,李強推開門,一股新刷的石灰混合著廉價胰子味撲面而來。
屋里光線有點暗,陳設簡單,一張新打的木床,一個舊衣柜,一張方桌。
桌子旁,一個身影正背對著門,坐在凳子上,肩膀微微縮著,聽見門響,明顯顫抖了一下,卻沒敢回頭。
女人穿著一身半新的碎花襖子,藍色的褲子,腳上是手工做的布鞋。
頭發有些松散,低著腦袋看不清面容,不過脖頸之間,還是能看出膚色比較細膩白皙。
光看背影,確實比一般農村姑娘纖細些。
“哎,轉過來,讓我哥們看看?!?/p>
李強語氣里帶著一種展示所有物的興奮,走上前,拍了拍女人的肩膀。
那身影僵了一下,極其緩慢的、帶著明顯的畏懼轉了過來。
張偉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確實如李強所說,很白,是一種缺乏血色的蒼白。
瓜子臉,眉毛細淡,眼睛很大,但此刻低垂著,長長的睫毛不住顫動,不敢與任何人對視。
鼻子挺秀,嘴唇緊緊抿著,沒什么血色。
年紀看起來不大,應該就十八九歲的樣子。
模樣是清秀的,甚至稱得上漂亮,但那種驚惶不安的神色,沖淡了這份秀氣,只讓人感到一種脆弱和無助。
女人飛快的抬眼看了一下張偉,又像被燙到一樣立刻低下頭,雙手緊緊攥著自已的衣角。
李強在一旁咧嘴笑:
“咋樣,阿偉?我沒吹牛吧?”
張偉心里嘆了口氣。
這姑娘的眼神,他在李慧和李梅剛來時也見過。
那是失去依仗、對未來充滿恐懼的眼神。
只不過,這姑娘似乎更膽小,更封閉。
“嗯,模樣是不錯。配你小子,倒是綽綽有余?!?/p>
張偉點點頭,語氣平淡。
“強子,好好對人家。別咋咋呼呼的,嚇著人。”
“知道知道!”
李強滿口答應,又對那姑娘說。
“這是張偉,我最好的哥們,本事大著呢!以后見了叫偉子哥就行?!?/p>
姑娘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依舊沒吭聲。
不知道為什么,張偉看的心里毛毛的,總覺得哪跟哪有些不對勁。
“老妹,吱個聲啊,老子叫張偉!”
“你該不會是個啞的吧?”
張偉主動打了一聲招呼,順帶用手在女人眼前晃了晃。
李強連忙擋在張偉身前。
“你家那個才是啞巴!”
“我這個絕對啞不了,能說話的,就是有些認生而已...”
張偉沒再多嘴,拍了拍李強的肩膀:
“行了,看也看了。我出去跟大伯和李叔說說話。你……陪陪人家,說點輕松的?!?/p>
走出新房,帶上門,隔絕了里面那令人有些窒息的沉默和不安。
說實話,張偉并不喜歡屋里的氣氛。
作為一個有現代思想的人,對買賣媳婦這種事情,有著天然的抗拒。
但是嘛,那是別人買,自已買那又是另一種說法了。
就像一個壞的流膿的惡人,他看到影視劇里的壞人,也一樣會咬牙切齒一樣。
堂屋里的喧鬧聲撲面而來,張勝利正大聲說著什么趣事,引得眾人哄笑。
張偉走到堂屋,李會計趕緊起身讓座:
“阿偉來了,快坐快坐!還是阿偉有本事啊,牛肉說買就買!”
“李叔你這就見外了不是,強子的事就是我的事。”
張偉坐下,接過張勝利遞來的煙。
“日子定好了?就今天?”
“對,就今天!簡單點,請幾家走得近的吃頓飯,認認人,就算禮成了?!?/p>
李會計笑道。
“等以后條件好了,再給孩子們補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