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翊尋，為何這般興奮呀。”
在宋氏老宅里，坐在椅子上的皇帝看見十歲出頭的長沙王在院子里，拿著一根筆直的木棍旋轉(zhuǎn)揮舞，好不快樂，便笑著問道。
“父皇。”魏翊尋停了下來，尤其激動的說道，“兒臣聽說今日屯田大典，有齊天大圣呢。”
他剛說完，一旁的小太監(jiān)就有些緊張。
畢竟這個字眼在民間流通甚廣，乃是無數(shù)人心中的偶像，可這是皇室。眼前的這位，可是真正的‘天子’。
齊天大圣，豈不是連皇帝在他面前，都是兒子輩？
但皇帝卻一點兒都不在意，畢竟這是他最小的兒子，所以相當(dāng)慈眉善目道：“就是那個孫悟空，對吧？”
“父皇，你也看過《西游記》嗎？”魏翊尋像是找到了同好一樣，好奇的問道。
“父皇只是聽說過，大虞人都在看這本神書。”皇帝伸了伸手，說道，“那你給父皇講一下，什么是‘齊天大圣’。”
于是魏翊尋坐到了皇帝的腿上，津津有味的講述道：“父皇沒看過，那就從開始的時候，齊天大圣從石頭縫里蹦出來開始說吧。”
“那好啊，正好看看你把書讀的怎樣了，能不能像個說書先生上街賣藝。”皇帝打趣說。
魏燁是一個很嚴(yán)厲的皇帝，對于兒子的要求都是嚴(yán)格無比。
如若是對其它皇子這樣說，他們必然戰(zhàn)戰(zhàn)兢兢：兒臣知錯了，再也不看這種雜書，必定好好聽夫子的話，讀圣賢之書。
但他的老邁與魏翊尋的成長幾乎是同時發(fā)生的。
最慈愛，最像一個父親的狀態(tài)，也都給了這位對于家國大事，沒有任何責(zé)任的幼子身上。
這，就是晉王吳王他們這一生關(guān)于你的風(fēng)景都未觸及到的幸福。
魏翊尋講著，皇帝認(rèn)真聽著。
父子倆的時光，在秋意暖陽中靜靜流淌。
“那這么多故事里，你最喜歡‘齊天大圣’的哪一個？”皇帝問。
“父皇，兒臣最喜歡大鬧天宮。”魏翊尋相當(dāng)?shù)靡獾恼f。
“為什么呢？”皇帝好奇的問。
“因為孫悟空很厲害，一個人把天庭攪得翻天覆地，那些天兵天將都奈何不了他。”魏翊尋道。
“除了如來佛主。”皇帝笑道。
“佛主太厲害了，竟然能夠把齊天大圣都壓在五指山下……”說到這里，魏翊尋有些憋屈的說道，“西天取經(jīng)也很有意思，可翊尋覺得不舒服。”
“為什么呢？”
“那么厲害的大圣，卻被念一個緊箍咒就沒了辦法。”魏翊尋十分不爽的說道，“那唐僧，明明就是一個凡人，還不相信大圣，多次被妖怪欺騙，太過可惡了。”
“是啊，這唐僧還真是昏吶……”
皇帝抬起頭，一聲感嘆。
“父皇，你怎么不開心嗎？”魏翊尋察覺到了皇帝的心情，遂問道。
“因為朕也喜歡齊天大圣。”嘴角勾起淺淺微笑后，皇帝喃喃自語道，“說過來，朕也有一個齊天大圣呢。”
“哎？父皇也有……”
“陛下，是否要起行去屯田大典了。”
這時，御林軍的統(tǒng)領(lǐng)魏樂過來，單膝下跪雙手握拳稟報道。
“好，走吧。”
皇帝摸了摸魏翊尋的頭后，被太監(jiān)扶著起身。
站在一旁的魏翊尋很想知道父皇他的那個孫悟空是誰。
他能不能火眼金睛，金剛不壞，一個跟頭十萬八千里。
可他又不太敢問，因為他看出來了，自己的父皇現(xiàn)在的心里有些悲傷……
……
“參見晉王殿下。”
太監(jiān)見到晉王親自過來，便連忙快步過去，向其行禮。
“嗯。”晉王微微點首。
而后，太監(jiān)看向了他，又看了看魏翊淵，小心翼翼的詢問道：“殿下，《三打白骨精》這個戲，是中平王殿下獻(xiàn)上的，還是二位殿下……”
見到自己的功勞要被分走，魏翊淵當(dāng)即就緊張起來。
“是中平王的，全是中平王的。”晉王知道這小子在芥蒂些什么，遂開玩笑的用不耐煩的語氣道，“本殿下一沒出錢，二沒出人，怎么好意思搶這種功勞呢。”
“二哥說笑了，二哥說笑了。”魏翊淵松懈了一口氣，然后便嬉皮笑臉道。
“你們忙吧，宴會一定要嚴(yán)肅把關(guān)，不得有一絲的差池。”晉王對太監(jiān)道。
“是，奴婢必定竭盡全力。”太監(jiān)低首道。
“翊淵，你跟我來吧。”
說著，晉王便要將魏翊淵拽走。
“誒二哥？我這邊還演著呢……”
“來吧來吧。”
魏翊淵無法抵抗晉王的強(qiáng)迫，被帶離了這里。
只留下《西游記》戲班的那些個演員，有些呆呆的看過去。
大圣反握著金箍棒，背在身后，迎面的秋風(fēng)，將他一臉的猴毛吹得如野草顫動，在面皮之下，深凹著的一對黑色眸子，望著晉王的背影，炯炯有神……
“二哥，什么事情如此著急啊？”
在上了晉王的馬車之后，魏翊淵十分不解道。
“你現(xiàn)在，所有的心思全都放在了哄老爺子開心了。”晉王瞪著他，十分無語的質(zhì)問道，“對嗎？”
原本還相當(dāng)之漫不經(jīng)心的魏翊淵被二哥如此認(rèn)真質(zhì)問后，淺淺的笑了笑，打開車簾，確保安全之后，又看向了晉王，道：“二哥，老爺子是何許人也？”
“……”晉王一愣，接著道，“當(dāng)然是英明神武，雷厲風(fēng)行。”
“而且，他是一個絕對不相信他人的人。”魏翊淵說道。
“這個誰不知道。”
“所以啊。”魏翊淵湊了過去，小聲的說，“他會把咱倆交給四哥，讓他繼位后去解決。還是說，在老爺子還在的時候，就安排好了呢？”
晉王和太子都不差。
要是老頭子對他們有信心，早就完全放權(quán)了。
正是因為皇帝篤定，日后的天下會是怎么樣，且日后的皇帝穩(wěn)定不了朝局，所以才會如此獨斷專行。
所有兒子都菜，就他厲害。
“難道說，他要在這屯田大典解決我們？”晉王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啊？為什么這樣想？”魏翊淵摸不著頭腦的問。
“那你先說，你覺得的陛下會在最后的時候解決我們，是如何解決？”晉王問。
“分化二哥的手下，再分化二哥的兄弟。”魏翊淵從容道，“分化二哥的手下，先前已經(jīng)做了。而現(xiàn)在，就要分化二哥的兄弟了。”
“拆分我們？如何做到？”晉王問。
晉王的兄弟有很多，可只有魏翊淵，他是明牌的晉王黨。
要拆，也是拆他。
“二哥你是名門貴胄，雖然被解除了權(quán)力，但威望和血統(tǒng)在這里。”魏翊淵自嘲的說道，“而我，拆開來算，并無任何擁躉和黨羽。所以，你的威脅更大。”
“所以，我不可能出京。”晉王道。
“大虞的皇子沒有藩地，但就藩這種事情，實際上還是會有的。”魏翊淵笑著說道，“如若真的要離開盛安，我希望是一個春暖花開，有窈窕淑女的富庶之地，當(dāng)一個逍遙王爺。”
所以把老爺子哄好，關(guān)乎他的下半生幸福。
“我們之前不是說過，只要我們在一起，哪怕老老實實什么都不做，終究是有機(jī)會的嗎？”晉王攥著他的胳膊，有些生氣的問道。
“先前是說了，可那是在屯田不那么成功的情況下。”魏翊淵道，“現(xiàn)在屯田如此成功，沒有一丁點的瑕疵，還有甚的機(jī)會？”
誠然。
屯田會成他們想過。
可他們希望的是，大虞的平衡不變。
可現(xiàn)在，世家被當(dāng)狗殺，勛貴不聽話也要被當(dāng)狗殺，他們這曾經(jīng)奪嫡過的皇子不老實，不也是當(dāng)狗殺？
“對了二哥，你著急忙慌是為何意？”魏翊淵狐疑的問道。
“華政被太子叫了過去，至今未歸。”晉王低下頭，陰沉道。
魏翊淵瞪大了眼睛，有些緊張起來：“為何偏偏要這個時候分化……”
拉攏華政什么時候不行，要在這里，現(xiàn)在嗎？
兩個人，都開始慌了起來。
“咱的秘密，華政知道的也不少啊。”
晉王再次提醒后，魏翊淵更慌。
兄弟倆，在車駕里陷入了良久良久的緘默。
………
“殿下，這是所有參與宴會的名單，還有席位座次。”
喜善將屯田大典參與的官員武將的名單，上呈給了太子。
在案前，太子接過后，過目起來。
皇帝的位置之下，左右兩側(cè)，是諸王。
而臺階下，左右分別是離國公，以及一位跟隨而來的九卿，任職少府的老文官。
勛貴之首，與老同志。
“將少府的位置，與宋時安調(diào)一下。”太子說道。
“殿下遵命。”喜善說完后，又頓了頓，小聲的提醒道，“宋府君雖名望頗高，但畢竟還較年輕，資歷尚淺，再加上品級是正三品……”
將一個正三品的官放在文官第一的位置，這也過于厚待了。
“此次屯田大典便是為了提拔他做正一品。”太子笑了，“還有，喜公公不記得因為座次而發(fā)生的事情了嗎。”
這里確實是有典。
宋時安怒噴孫司徒。
那確實是不能惹。
“殿下教訓(xùn)的是，奴婢知曉了，馬上便改。”
“嗯。”太子繼續(xù)看著，而后隨意的說道，“差不多沒問題了，但還少一個人。”
“奴婢愚鈍，請殿下點撥。”
太子一笑，將名單遞給了他：“心月。”
………
宋時安和心月兩個人就這么待在自己的館內(nèi)別院中，靠著躺椅，一動不動的發(fā)呆。
按照心月所說的，這叫等死。
能做的，都已經(jīng)做了。
剩下的，都是不能做的。
“你說啊，這姬淵能不能一統(tǒng)天下。”心月側(cè)過頭，看向宋時安，好奇的問道。
姬孝子來了。
“他統(tǒng)一個滴答。”宋時安隨口道。
“什么叫滴答。”
“就是他有可能統(tǒng)一，但他統(tǒng)一沒有可能。”宋時安相當(dāng)不屑的說道，“天下分裂自此，真要統(tǒng)一，也輪不到這幾個國家來做。”
“那誰能統(tǒng)一？”心月好奇道。
“有可能是離國公的后代，有可能是孫司徒的后代，亦或者是姬淵那邊某個權(quán)臣的后代。”
“理由呢？”
“皇帝的黨羽，封無可封了。”
歷史并非偶然，
且充滿了必然。
結(jié)束三國割據(jù)的是魏國權(quán)臣司馬懿；結(jié)束魏晉南北朝的是北周權(quán)臣楊堅；結(jié)束五代十國的是后周權(quán)臣趙匡胤；甚至結(jié)束北洋軍閥割據(jù)的都不是舊軍閥。
而唯獨不同的秦國，在它之前并無大一統(tǒng)的先例。
“明白了。”心月豁然開朗，“這下子，全明白了。皇帝比我先看清這個規(guī)律，所以不可能容忍你。”
“我們心月真是冰雪聰明。”
宋時安對這一切是釋然的，所以沒有任何的情緒波動。
“原來在皇帝的眼中。”心月感嘆的說道，“大虞的敵人，從來都不是齊國。”
“所以就要警惕任何高喊齊國是敵人，并且鼓吹統(tǒng)一天下的人。”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
“那個夢，皇帝真做對了。”宋時安淺笑道，“那個夢，讓他從頭到尾都清醒無比。”
就問，倘若一個權(quán)臣帶領(lǐng)一個國家強(qiáng)盛，并且統(tǒng)一了天下。亦或者說，在分裂中統(tǒng)一了南北之中的一朝。
像這樣的人，會有幾個結(jié)局？
一，被皇帝主動禪位。
二，讓皇帝主動禪位。
三，想讓皇帝禪位但玩脫了被宰。
“小伯爺，喜公公請見。”
這時，三狗進(jìn)來后稟報道。
“讓他進(jìn)來。”
宋時安緩緩從躺椅上起來。
一旁的心月見他這么裝，也起來了。
兩個人就這樣在庭院內(nèi)，等待著喜善前來。
“喜善，參見府君和心月大人。”
喜善恨不得把宋時安殺一萬遍都不為過，可作為太監(jiān)的操守，還是笑瞇瞇的。
“喜公公，好久不見。”
宋時安也相當(dāng)隨和的回應(yīng)。
不過，他對他沒有一絲恨。
畢竟地位完全不對等。
自己對立面的，是魏翊云。
“殿下跟奴婢說，心月大人在北涼有功，燕國也建立奇功，輔助府君如此之久，也應(yīng)當(dāng)作為座上賓，參與屯田大典。”喜善道，“并且位次，就在府君之側(cè)。”
哪怕團(tuán)團(tuán)包圍，宋時安也必須要防。
而這個女人，便是不可小覷的奇女子。
太子想要的，是萬無一失的集權(quán)。
如此這般后，哪怕他真的有什么死士，并且就藏在這屯田區(qū)，也不足為懼。
而宋時安，依舊是用毫不在意回應(yīng)太子的處心積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