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如同有形質的重物,沉甸甸地壓在辦公室的每一個角落。空氣凝滯得讓人呼吸困難,只有墻上時鐘的秒針還在固執地劃過一個又一個刻度,證明時間并未真正停滯。張宇程胸腔中翻涌著驚怒與挫敗,他萬萬沒料到,在自已如此直白的家族威脅之下,李明陽非但沒有半分退讓,反而以更硬的骨頭、更正的言辭頂了回來,那股基于某種底氣的傲然,讓他感到一種失控的憤怒和隱隱的不安。而李明陽同樣心緒翻騰,他雖料到張宇程會因判決結果而失態,卻也沒想到對方會如此不顧市委書記的身份體面,將私憤與家族恩怨赤裸裸地擺上臺面,甚至發出近乎黑道式的威脅。兩人就這般僵持著,目光如同兩柄無形的劍,在凝固的空氣中激烈交擊、對峙,誰也沒有先移開視線,誰也不愿先開口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平衡。
“篤、篤。” 兩聲謹慎的敲門聲突兀地響起,隨即,辦公室的門被從外面推開。
市長寧北臉上帶著慣常的、準備商議公事的平和表情,一步踏了進來。然而,他左腳剛邁進門檻,右腳尚未抬起,整個人便像是突然撞進了一堵無形的、充滿負壓的墻。辦公室里那近乎實質的壓抑感和冰冷氣氛撲面而來,讓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辦公室內景象——李明陽站在桌后,身形挺拔如松,面色沉靜卻眼神銳利;張宇程則站在桌前不遠處,背對著門口,但即使從背影也能感受到那股幾乎要噴薄而出的陰鷙怒氣。
寧北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一聲“壞了”。他顯然撞上了最不該撞見的場面。電光石火間,他臉上迅速堆起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訕笑,腳步下意識地就要往后退,嘴里打著哈哈:“那個……你們正忙著?不好意思,打擾了,我明天再來,明天再來……” 說著,身體已經轉向門外,恨不得立刻消失。
“寧市長!”
李明陽的聲音及時響起,打破了僵局,也攔住了寧北逃離的腳步。他仿佛瞬間切換了狀態,臉上陰霾盡掃,換上一副熱情洋溢的笑容,完全無視了旁邊張宇程那張已經黑如鍋底的臉,動作敏捷地從辦公桌后繞出,幾步就來到了門邊,伸手虛攔了一下,語氣親切得仿佛多年老友:
“寧市長這是哪里話!你可是稀客,好不容易來我這兒一趟,哪能茶都不喝一杯就讓你這么回去?快請進,進來坐!正好,我這兒剛得了一包不錯的茶葉,你這位品茶高手可得幫我鑒賞鑒賞。”
寧北心里叫苦不迭,把腸子都悔青了,暗罵自已今晚哪根筋不對非要過來。但李明陽話已至此,態度又如此“熱絡”,他若執意離開,反而顯得太過刻意和失禮。無奈之下,他只得硬著頭皮,臉上重新掛起那副無懈可擊的溫和笑容,轉身走了回來:“明陽書記太客氣了……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叨擾了。”
他在靠窗的沙發上坐下,只覺得如坐針氈,恨不得自已是個透明人。
李明陽動作麻利,真的親自去泡茶。他用鑷子小心地從茶葉罐里取出茶葉,注入熱水,手法嫻熟,不一會兒,一杯色澤清亮、香氣裊裊的清茶便放在了寧北面前的茶幾上。“寧市長,嘗嘗。” 他又給自已也泡了一杯,整個過程行云流水,臉上始終帶著從容的微笑,仿佛剛才與張宇程那番劍拔弩張的對峙從未發生,也全然忘了辦公室里還杵著一位臉色鐵青的市委書記。
寧北如芒在背,尤其能感覺到旁邊張宇程那幾乎要將他洞穿的目光。他干咳一聲,眼神示意了一下依然僵立在原地的張宇程,低聲問李明陽:“張書記他……這是?”
李明陽端起自已的茶杯,吹了吹浮沫,輕啜一口,這才抬眼,語氣輕松得像在談論天氣:“哦,沒事。張書記今天晚上可能……嗯,火氣有點大。不用管他,咱們聊咱們的。” 他輕描淡寫地將張宇程的失態歸結為“火氣大”,既給了個臺階,又巧妙地將其排除在當前的“聊天”之外。隨即,他轉向寧北,笑容可掬地問道:“對了,寧市長這大晚上還過來,想必是有什么要緊事吧?”
寧北心里明鏡似的,知道李明陽這是故意在張宇程面前表現與自已的“正常工作關系”,甚至有點拿他當“緩沖墊”的意味。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順著話頭說下去:“確實有點工作上的事情,想和李書記你討論一下,聽聽你的意見。” 他故意把“工作”二字咬得清晰了些,強調此行的正當性。
就在這時,一直如同雕像般沉默的張宇程忽然動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邁步走到沙發另一側,重重地坐了下來。更讓寧北眼皮一跳的是,張宇程坐下后,手臂一伸,竟直接將李明陽面前那杯剛泡好、還冒著熱氣的茶,毫不客氣地端到了自已面前,仿佛那是他自已的杯子一般,低頭就喝了一口,動作自然得帶著一股發泄式的挑釁。
這突兀的舉動讓寧北更加坐立不安。李明陽卻只是挑了挑眉,瞥了張宇程一眼,嘴角似乎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帶著諷刺意味的笑意。他沒有發作,甚至沒有多說一個字,只是平靜地站起身,重新走回茶具旁,慢條斯理地又給自已泡了一杯新茶,然后才拿著杯子回來,在寧北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安然落座。
小小的插曲過后,辦公室內的氣氛變得更加詭異。三人圍坐,一人怒氣未消,沉默飲茶;一人笑容滿面,等待下文;另一人則如履薄冰,努力扮演著“正常討論工作”的角色。
此時辦公室的氣氛并沒有因為寧北的到來而恢復常態,反而陷入了一種更為復雜詭異的靜謐之中。三個人,各據一方:張宇程陰沉著臉,背靠沙發,目光低垂,死死盯著手中那杯“搶”來的茶,仿佛要將所有怒火都傾注進去;李明陽則已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姿態,端著新泡的茶,神色平靜,似乎完全不受影響;而坐在中間的寧北,簡直如坐針氈,渾身不自在,他低著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杯,心里早已翻江倒海,把腸子都悔青了。早知如此,他寧可待在辦公室加班,或者干脆早點回家休息,也好過一頭撞進這修羅場般的局面。如果有后悔藥,他此刻真想立刻掏出來“炫”上一整瓶,好讓時間倒流,避開這個無比尷尬的夜晚。
空氣凝滯得仿佛能擰出水來。除了偶爾響起的一聲極輕微的瓷器與茶幾接觸的脆響,或某人端起茶杯抿上一口的細微吞咽聲,再無聲響。墻上的時鐘“嘀嗒”聲在此刻顯得格外刺耳,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丈量著這份難熬的沉默。三個人就這樣僵持著,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耐力較量,誰也不愿先開口,以免打破這危險的平衡,或者被卷入更深的漩渦。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壓抑感層層累積。最終,還是李明陽率先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放下茶杯,瓷杯底與玻璃茶幾接觸,發出“叮”的一聲輕響,恰到好處地吸引了其余兩人的注意力。他抬起頭,目光越過中間如坐針氈的寧北,語氣平和,聽不出任何情緒,仿佛真的只是在詢問一項普通工作:
“寧市長,剛才說有事要討論。不知道具體是哪方面的工作,需要我們一起研究?”
寧北聞言,心頭一緊,下意識地飛快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下旁邊的張宇程。只見張宇程依舊垂著眼皮,面無表情,既沒有離開的意思,也沒有加入談話的表示,仿佛一尊散發著低氣壓的雕像,但那雙緊握著茶杯、指節微微發白的手,卻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見張宇程沒有開口干涉或離場,寧北知道,自已這場“戲”必須硬著頭皮唱下去了。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鎮定下來,臉上重新堆起那種程式化的、帶著幾分客氣與斟酌的笑容,轉向李明陽:
“明陽書記,是這樣的。”他的措辭謹慎,語速適中,努力營造一種純粹談工作的氛圍,“我這邊呢,確實有一個關于臨海未來發展的初步工作構思,或者說是一個方向性的想法。但是,你也知道,我剛到臨海不久,對很多具體情況、深層矛盾、優勢短板,都還在熟悉和摸索階段,心里不是特別有底。這個想法是否切合臨海實際,操作層面又會遇到哪些問題,我覺得非常需要聽聽明陽書記你的意見。畢竟你來臨海的時間比我還長,情況熟,經驗豐富,你的看法對于我來說至關重要。”
這番話既點明了來意,又放低了姿態,同時給足了李明陽面子,可謂滴水不漏。
李明陽聽著,臉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受用和專注的微笑,他輕輕頷首:“寧市長太客氣了。能得到你的認同和信任,愿意一起探討工作,是我的榮幸。你剛到臨海就有這么深入的思考,非常難得。” 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身體微微前傾,表現出傾聽的姿態,語氣誠懇:
“寧市長,請不必顧慮,但說無妨。我們共同探討,都是為了臨海更好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