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英國公府。
裴書儀不見了的消息,是在午后才傳到各院耳朵里的。
彼時崔氏正在壽寧堂陪老夫人說話,聽到丫鬟稟報,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崔氏放下手中的茶盞,故作驚訝道:
“好端端的人,怎么會不見了?”
老夫人也皺起眉:“怎么回事?”
丫鬟低著頭,小聲道:
“少夫人今早沒去給大夫人請安,云鶴居的人以為她身子不適,便沒敢打擾?!?/p>
“結果到了午時,屋里還是沒動靜,推門進去一看,人就不在了?!?/p>
“闔府都不見少夫人的身影?!?/p>
崔氏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幾分擔憂。
“這孩子,該不會是出什么事了吧?要不要派人去找找?”
她頓了頓,又看向老夫人,意味深長道:“母親,您說,她會不會是受不了什么委屈,偷偷跑了?”
老夫人臉色一變。
崔氏這話說得巧妙,既沒明指什么,卻又把矛頭隱隱引向了裴書儀。
老夫人正要開口,門外忽然傳來一道冷沉的聲音。
“不必去找了?!?/p>
眾人循聲望去。
謝臨珩大步跨進廳內,面色平靜,眸若點漆,周身的氣勢冷冽如霜。
他在廳中站定,目光淡淡掃過崔氏,唇角微微彎起。
“書儀是幫我出去辦事了。”
崔氏一愣,笑容僵在臉上。
老夫人也怔住了:“辦事?”
謝臨珩點了點頭,語氣從容不迫。
“都察院有些機密要務,需要可信之人去江南走一趟。”
“書儀心思細膩,又是我信得過的人,便讓她去了。”
他說得云淡風輕,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崔氏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卻被謝臨珩冰冷的目光冷冷一掃,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老夫人倒是松了口氣。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還以為裴書儀拋棄夫婿了呢!
謝臨珩淡淡道:“祖母不必多慮,書儀是謝家的宗婦,行事自有分寸?!?/p>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掠過崔氏。
“至于那些無謂的猜測,祖母聽聽也就罷了,不必放在心上?!?/p>
崔氏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不敢再多說。
謝臨珩轉身離去。
男人背影挺直如松,步伐沉穩有力,看不出任何異樣。
可是,袖中的手卻攥得很緊。
*
云鶴居。
廊下的燈籠投下昏暗的光線,院中的梅花已經謝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蕭索。
謝臨珩孤身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他不想回主屋,也不想去書房,只是這樣靜靜地坐著。
四月末的夜,風里還帶著未散的寒意。
周景站在不遠處,看著自家公子的背影。
他跟著公子這么多年,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只是空虛。
像是丟了什么很重要的東西。
夜色漸漸深沉,月亮從東邊移到中天,又從中天漸漸西沉。
謝臨珩保持著一個姿勢坐著,任憑夜風吹動他的衣袍,任憑寒意浸透他的骨髓。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他終于起身去了主屋。
謝臨珩在案幾后坐下,目光落在案角那沓話本子上。
那是裴書儀留下的。
她最愛看這些,總是趴在美人榻上,一看就是一下午。他每次回來,都能看見她捧著話本子,笑得眉眼彎彎。
那時候他覺得她傻乎乎的,看些沒營養的東西也能這么開心。
可現在……
謝臨珩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
封面上寫著幾個大字:《驚!被她拋棄過的竹馬登基了》
謝臨珩眼皮狂跳,按捺住想扔書的心,翻開書頁,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晨光。
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故事講的是一個姑娘,從小和一個竹馬青梅竹馬,后來姑娘家道中落,被迫嫁給了別人。竹馬傷心欲絕,遠走他鄉,多年后功成名就,回來奪娶她。
謝臨珩看著話本。
仿佛能從這些字里行間,看到那個明媚嬌憨的少女。
他恍惚了下,這是裴書儀離開他的第三個月了。
周景看著公子對著話本子露出那種溫柔的笑容,心里說不清的郁悶。
公子他也很想少夫人吧。
江南,蘇州。
四月里的江南,正是草長鶯飛的時節。
小橋流水,煙雨朦朧,處處都是詩情畫意。
裴書儀站在自家小院的門口,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長長地舒了口氣。
這是她在蘇州安家的第三個月了。
院子不大,是兩進的,但收拾得很是雅致。前院種了幾株芭蕉,后院有一小片竹林,墻角還有一口井。
秋寧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
裴書儀來江南一個月后,便去找大夫,探查自已的脈搏。
大夫說:“夫人脈象不似懷孕?!?/p>
裴書儀都氣笑了。
她臨走那段時間日日纏著謝臨珩,不就是想要個孩子么,竟然沒懷上!
氣惱歸氣惱,日子還得過下去。
每日清晨,裴書儀會在院子里走走,呼吸一下新鮮的空氣。
上午看看書,下午逛逛集市,日子過得悠閑又自在。
比起京城那些勾心斗角的日子,這里簡直是世外桃源。
只是偶爾,夜深人靜,孤枕難眠的時候,她會想起那個人。
想起他清冷的眉眼,想起他低沉的聲音,想起他抱著她時溫熱的懷抱。
裴書儀自認跑得夠遠,而且無人知曉,謝臨珩肯定找不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