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暖花好。
秋寧守在裴書儀身旁,見她正安逸地小憩,便打算轉身回船艙取軟毯。
忽然,船身輕輕晃了一下。
秋寧抬頭,看見一艘大船靠了過來,船頭雕著繁復的紋樣,瞧著造價不菲。
她正要出聲詢問,便見那船的艙簾掀開,一道頎長的身影走了出來。
秋寧瞳孔驟然放大,險些驚呼出聲。
日光落在謝臨珩身上,為他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輝,通身透著矜貴之氣。
秋寧下意識就要行禮,卻被他抬手制止。
謝臨珩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視線落在船頭那道纖瘦的身影上。
少女靠在船頭,雙眸輕闔,睡得正香。
幾縷烏發散落在肩頭,襯得那張臉小巧白皙,陽光落在她臉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
謝臨珩看了她許久,才走到她身邊坐下。
他伸手,輕輕撫上她的臉。
指腹觸到朝思暮想的肌膚,觸感溫熱且柔軟,帶著點陽光的溫度。
謝臨珩彎了彎唇,俯身在她額上落吻。
秋寧站在一旁,連忙背轉過身子去。
謝臨珩直起身,最后看了裴書儀一眼,低聲道:“別告訴她我來過?!?/p>
秋寧愣住,大公子為什么要這么做?
謝臨珩轉身,往自已的船上走去。
回到船艙,周景問道:
“公子怎么不直接去見少夫人?”
謝臨珩淡淡道:“我日夜兼程地趕路,風塵仆仆的,不好直接去見她,等我收拾妥當,再來給她驚喜?!?/p>
周景咂了咂舌,公子這是在效仿孔雀開屏?
兩艘船緩緩分開。
秋寧看著那艘大船漸漸遠去,覺得大公子這是想給少夫人一個驚喜。
裴書儀悠悠轉醒,揉了揉眼睛,看向秋寧:“我小憩了多久?”
秋寧回神,笑道:
“沒多久,姑娘再睡會兒也無妨。”
裴書儀伸了個懶腰,看著滿湖的荷花,忽然道:
“剛才是不是有人來過?”
秋寧面上卻不動聲色。
“什么人?奴婢一直都守在這里,沒看見啊?!?/p>
裴書儀皺了皺眉,總覺得鼻尖縈繞著一股熟悉的氣息,很像謝臨珩。
可他怎么會出現在這里呢?
裴書儀搖了搖頭,只覺得大抵是自已太過想念他了。
*
謝臨珩在城中重新置辦了衣冠,回到客棧沐浴更衣,換了件淡綠色錦袍。
便要往裴書儀的小院方向走去。
身后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謝大人!”
謝臨珩腳步一頓,轉過身,看見穿著官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來,臉上堆著殷勤的笑。
“下官蘇州知府周延,不知大人駕臨蘇州,有失遠迎,還望大人恕罪!”
謝臨珩眉心微蹙起。
周延已經走到他面前,拱手行禮,笑得見牙不見眼:
“大人來蘇州,定然是有要緊事,已經備好了酒宴,特為大人接風洗塵。”
“不必了。”
謝臨珩直接打斷他,“我來蘇州,是私事?!?/p>
周延隨即又笑道:
“私事也是事!大人難得來蘇州一趟,下官理當盡地主之誼。大人若不嫌棄,下官陪大人逛逛蘇州城,嘗嘗這里的特色。”
謝臨珩眸中劃過一絲不耐,他只想去找夫人。
“我確實有事在身,不便久留?!?/p>
周延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他終于看出謝臨珩的不耐,訕訕道:
“既然大人有事,那下官就不打擾了。大人若有什么需要,盡管吩咐,下官隨叫隨到。”
謝臨珩轉身大步離去。
周延看著他的背影,抬手擦了擦額上的汗。
這位謝大人手段雷霆,威名在外,如今忽然造訪江南,也不知是來做什么。
穿過兩條街,繞過小巷子。
謝臨珩看見了那處宅子,縱身一躍,翻墻進了院子。
院子里空蕩蕩的,桃樹上開滿了桃花,中間還擺著搖椅。
謝臨珩干脆撩袍落座,等裴書儀回來。
……
花神節是江南盛大的節日。
每年四月,蘇州城都會舉辦花神廟會,百姓們紛紛走上街頭,賞花燈,品花糕,拜花神,熱鬧非凡。
裴書儀早聽說過花神節的名頭,今日正好趕上了,便不急著回去,在外頭湊熱鬧。
街上人潮如織,摩肩接踵。
道路兩旁擺滿了各色攤位。
裴書儀在人群中穿行,眼睛一亮,“花糕的形狀好漂亮!”
那是山茶花糕,用上好的水磨糯米粉配山茶花露蒸就,白里暈著淺緋。
前方傳來一陣喝彩聲,人群圍得水泄不通。
裴書儀踮起腳張望:“那邊在做什么?”
秋寧打聽了一下,回來道:“是花神巡游,姑娘要不要去看看?”
裴書儀點點頭:“要!”
兩人擠進人群,好不容易擠到前面。
只見街道中央,一隊穿著彩衣的人緩緩行來。
最前面是花神的花車,花車上坐著一位妙齡女子,打扮得花團錦簇,手捧花籃,往人群中撒著花瓣。
裴書儀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眉眼彎彎。
花車緩緩駛過,人群也漸漸散開。
裴書儀正要轉身離開,忽然感覺腰間被什么東西頂住了。
她低頭瞥了眼,是一柄短刀。
刀刃泛著森冷的寒光。
裴書儀渾身僵住。
一道低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幾分狠戾:“別出聲,跟我們走。”
“要是敢出聲,現在就殺了你們!”
裴書儀猛地掐緊指尖。
她側眸看去,看見幾個粗壯的男人正站在她身側,面目兇悍,腰間都別著刀。
是馬匪。
秋寧也發現了不對勁,臉色煞白,下意識就要喊人,卻被一個馬匪捂住嘴。
幾個馬匪圍上來,把裴書儀和秋寧往人群外拖。
周圍的人太多了,太吵了,根本沒有人注意到她們。
*
暮色四合。
小院之中,謝臨珩還沒有等到裴書儀,心里的不安越來越濃。
幾道黑影從暗處掠出,跪在他面前。
“主公?!?/p>
謝臨珩眸光陰沉:“夫人呢?”
暗衛們面面相覷,其中一人硬著頭皮道:
“少夫人今日去逛花神廟會了,屬下們跟著??墒菑R會上人太多,屬下們一時沒看住,少夫人她就不見了。”
月光映照下,坐在太師椅上的男人躬身,眼眸泄出點戾氣,聲音涼薄如刃。
“所以,你們把她跟丟了?”
面前跪著的一排暗衛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謝臨珩眼眸嗜血,喉間發出的聲音沒有溫度。
“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給我找回來。”
“如果她出了什么事,你們這群廢物都得陪葬!”
暗衛連忙告退。
謝臨珩覺得裴書儀可能正在哪個角落,眼含熱淚地等著他來救,起身大步往外走。
因著是花朝節,街上華燈璀璨,人聲鼎沸。
謝臨珩臉色蒼白,刻意忽視耳中的嗡鳴聲,漆黑的眸子中浸透了茫然。
蘇州城這么大,他要去哪里找她?
“公子,當務之急是先找到少夫人,少夫人吉人自有天相,定然能化險為夷!”
周景看見公子身形不穩,憂心道。
謝臨珩聞言,踉蹌著扶住墻角,渾身血液仿佛凝滯。
他安排了暗衛,自以為掌控一切,卻沒有想到會出這檔子事。
她的膽子本來就小,太子威脅她幾句,便驚嚇到要離開;她也不怎么聰明,只能想到離開這一條法子。
謝臨珩暗罵自已糊涂!
他當初到底為什么要放她走,他為什么已經來到江南卻沒有和她相認?
倘若裴書儀出了什么事。
謝臨珩只覺得仿佛天塌地陷,往后余生都了無趣味,倒不如直接死了快活!
倘若她安然無恙,他定要狠狠罰她,叫她往后都不敢亂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