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
某隱秘機場,停機坪。
巨大的引擎轟鳴聲撕裂雨幕,一架通體漆黑、線條冷硬的大型私人飛機,正在做起飛前的最后準備。
兩排黑衣保鏢肅立兩側,在瓢潑大雨中如同兩堵沉默的墻,隔絕所有窺探的視線。
周商懿從通道走出,一身量身定制的黑色西裝,剪裁利落,同色系的長款大衣隨意披在肩上。
整個人格外高大,像是一座永遠無法攀越的巍峨山峰。
每一步,都帶著掌控全局的威嚴、從容。
李屹緊隨其后,接到電話后,他臉色微凝,快步上前低聲稟報:
“大公子,三公子去了和盛公寓,是否立即實施抓捕?”
昨夜的血案,必須清算。周錯的瘋狂,已觸及底線。
但、
周商懿的腳步停了下來。
黑色大傘下,他側臉輪廓深邃生硬,像是在權衡。
是該清算。
卻未必是現在。
“清讓,”他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還在找他?”
李屹立刻回答:“是。清讓公子幾乎動用了所有能用的私人關系,從事發到現在,四十多個小時沒有合眼,一直在尋找三公子的下落……”
周商懿眸色深沉,是外人無法丈量的幽潭。
片刻,他做出了決斷:
“讓人員撤離,拖延時間。”
吩咐完后,周商懿拿出私人手機撥通號碼,言簡意賅,沒有任何寒暄:
“清讓,你想找的人,和盛公寓。”
而與此同時。
醫院,頂層VIP休息區。
周三老爺周崇山已在眾人簇擁下離開,走廊里恢復了表面的寧靜。
沈老夫人特意將羅搖拉到一間僻靜的休息室內,她蒼老的臉上滿是深深的沉重和憂慮:
“羅小姐,我看得出來,你是個聰慧明事理的好姑娘,這段時間,多虧有你照應清讓。只是……”
她嘆了口氣,切入正題:“不瞞你說,這些年來,我們一直在為清讓操心。”
“他看起來很好,可不管周錯發生什么事,全是他在忙前忙后處理。”
“他看似得到了所有人的愛,卻一直活在自責之中。
他從小就問我:外婆呀,為什么我們都是父親的兒子,父親就是不喜歡阿錯?”
“外婆,你幫幫我好不好……”
“他一直活得很累,每天都在為了周錯操心。可所有人都覺得,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幸福嗎?”沈老夫人自問自答:“他要目睹父親的歇斯底里,要擔憂母親的身體,要隨時隨地想照顧好自已的弟弟……”
“他學了太多太多仁義道德,也把自已框在了這仁義道德中……”
沈老夫人說著,眼眶就一片通紅,聲音也沙啞起來。
羅搖心情也十分復雜,她知道周清讓也不幸福,豪門里的人,不是有錢有愛就會幸福……
上天,總會讓人缺少點什么,似乎才會顯得生命更有追尋的意義。
沈老夫人擦了把眼淚,繼續說:
“其實我們給他介紹了很多名門閨秀,和才貌雙全的女孩。
我們想,他要是愿意結婚生子,有一個屬于他自已的、溫暖安穩的小家,有需要他去關心的妻子、孩子。
興許……他就不會再在周錯身上耗費太多心力了。”
“雖然那個孩子,是有點可憐……但那是每個人的命。這可能很自私,但我不想看到自已在意的孫子,去和那樣的殺人狂有任何牽扯。”
“羅搖,你能體諒我這個老人的心嗎?”
羅搖連忙溫聲安撫:“我懂,當然懂。每個人,都有自已的立場。
如果我有自已的孩子,作為一個母親,我也會讓孩子離他……遠一點。”
畢竟,她自已可以踏入深淵,但她不想自已在意的人,受到一丁點的傷害。
沈老夫人激動地握住她的手:“太好了!你不怪我自私就好。
羅搖啊。那我就麻煩你,多勸勸清讓。
這些年來,我們給他安排了幾百場相親,可他總是溫言推拒,一次也不肯去。”
“你要是能說服他,無論他娶個什么樣的女孩都可以!只要他體會到愛情的美妙,他肯定能有所改變的!”
“我聽說你想回到鄉下發展,到時,無論你想扶貧助學,還是想振興鄉村,只要你的方案合理可行,再多資金都由我們沈家來出!”
羅搖聽得心里動搖。
資助鄉村教育,改變那些像曾經的她和何安學長一樣的孩子們的命運,確實是深埋在她心底的夢想。
如果能得到沈家這樣的支持……
正當她心緒紛亂之際——
“嗡嗡嗡……”
身上傳來手機震動聲。
是周書寧送給她的那部手機。之前被周錯收走,卻只是關機丟在了附樓的沙發縫里,已被她找回。
此刻突然響起,難道是書寧小姐?或是在瑾出了什么事?
羅搖強壓下思緒,對沈老夫人禮貌而迅速地回應:“好的,沈老夫人,您放心,我會試著勸勸清讓公子。”
“我先接個電話,可能是書寧小姐有事找我。”
與沈老夫人分開后,羅搖快步走出休息室,來到空曠無人的走廊轉角。
她按下接聽鍵,聽筒那端傳來的,卻不是周書寧溫婉的嗓音。而是——周錯!
那聲音低沉沙啞得可怕,像是砂紙摩擦過銹鐵,每一個音節都浸透了濃稠的黑暗和毀滅欲。
“羅搖,”他叫她的名字,尾音拖長,如同毒蛇吐信,“現在有空嗎?”
“來……一起欣賞一幅美麗的‘畫作’吧。”
“你說……我是該割穿她的喉嚨,讓鮮紅的顏料噴灑出來……還是該一片一片,慢慢割下她的肉,堆成一朵凄艷的花?”
“轟——!”
羅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倒流,凍結。
周錯!周錯去找姐姐了!
姐姐!
那一刻,向來冷靜的羅搖,只覺得耳朵里嗡嗡作響,全身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那是她的姐姐!是在這個冰冷世界上,與她血脈相連、相依為命的唯一親人!唯一姐姐!
不……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周錯!你住手!你不許動我姐姐!”她對著手機嘶喊,可電話已經被干脆利落掛斷。
羅搖再顧不上任何儀態,朝著電梯的方向狂奔!邊跑邊不斷地回撥!
可卻一直提示:“對不起,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她的心臟狂跳,淚水瞬間模糊視線。
而與此同時。
周清讓剛親自送祖父周崇山上車離開,也接到了周商懿的電話。
聽到聽筒里傳來的那個地址,他握著手機的手倏地一僵。
然后、他看到了從電梯里沖出來的羅搖。
她的臉色慘白如紙,眼神渙散驚惶,身體在止不住地顫抖,像是狂風暴雨中一片隨時會碎裂的葉子。
周清讓的心猛地一緊,他快步走向幾乎站立不穩的羅搖。
“跟我來。”他領著她,朝停靠的那輛雪白車走去。
這兩天他心力交瘁,大伯不放心,特意為他安排了一名的司機。
羅搖幾乎是撲到車邊的,她想打開后座車門,可是她的手抖得太厲害了,根本不聽使喚,怎么都拉不開車門。
不僅僅是手,她的整個身體都在無法抑制地劇烈發抖,神經繃緊到了極限,瀕臨斷裂。
姐姐……姐姐……姐姐絕對不能出事!絕對不能!
這一刻,她腦海里甚至翻涌起一股極致的恨意。
她可以體諒周錯的偏執,可以理解他的痛苦,甚至可以原諒他對自已的種種逼迫和傷害……
但,如果周錯真的敢傷害姐姐一根頭發……她一定會殺了他!一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