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月后。
赤色聯邦西海岸,一號軍港。
清晨。
港灣的水面浮著一層淡灰色薄霧,霧氣順著潮汐緩緩起伏。偶爾有海鳥掠過,翅膀劃開霧層,下面墨綠色的海水便露出一角。
一號干船塢的閘門已經閉合。
從外面看,只能看到兩道高達百米的混凝土閘墻,還有墻頂幾十面赤色聯邦的旗幟在晨風里翻卷。閘墻后面藏著什么,誰也看不見。
可整個港灣里,都飄著一股濃重的機油味和金屬味。
五個月前,這里還是一片荒涼海岸。如今,港灣周邊的地形早被徹底改了樣。六座高爐的煙囪立在北岸山坡上,雖然已經停火冷卻,煙囪口還是留著高溫熏出的焦黑痕跡。船塢兩側的龍門吊依舊高高聳立,鋼鐵骨架撐開晨霧,像兩排沉默的巨人。
趙鐵軍站在閘墻頂部,雙手叉腰,寸頭上沾著細密的海霧水珠。
博林站在他身后。矮人大師的胡子比五個月前長了一大截,辮梢都垂到了肚臍。五個月高強度連軸轉,把他熬瘦了一圈,可那股精氣神反倒更足了。
“趙總工,準備好了嗎?”
趙鐵軍沒回頭,目光越過閘墻,落向港灣外。
港灣入口的海面上,已經出現了幾十道帆影。
帆船。
各種各樣的帆船。
珊瑚城邦的旗艦“珊瑚號”打頭陣,雙桅,排水量約一千兩百噸。白色帆面上繡著珊瑚枝紋章,船首那尊美人魚雕像在晨光里泛著貝母似的光。
碧波公國的“風暴級”三桅戰艦緊隨其后,排水量一千八百噸。深藍色船身涂著防水蠟,甲板上的弩炮都罩著帆布。格里高爾站在船頭,雙手背在身后,臉繃得很緊。
翡翠群島聯盟的“翡翠女王號”、灰礁城邦的“灰鯊號”、遠帆商會的“黃金水手號”……
十幾個沿海國家和城邦的旗艦,浩浩蕩蕩駛到港灣外海。
每一艘,都是各自國家最先進、最豪華、保養最好的船。
船帆打理得干干凈凈,甲板擦得發亮,船身漆面嶄新。
這些船來這里,為的就兩件事。
第一,看赤色聯邦的船下水。
第二,萬一赤色聯邦下水失敗——漏水、側翻、龍骨斷裂,什么事都可能發生——那他們的旗艦,就是最好的招牌。
維克斯站在“珊瑚號”的船樓上,手里端著一杯熱紅酒。
晨風有點涼,這酒喝著正合適。
他抿了一口,視線穿過薄霧,落在遠處那兩道高大閘墻上。
五個月了。
他就在等今天。
說句實在話,維克斯并不盼著赤色聯邦失敗。聯邦這種體量的勢力,最好一直贏下去。真要是在哪摔了跟頭,火氣往外一撒,周邊這些小國一個都扛不住。
可要說赤色聯邦真能成功,他又不信。
造船這事,從來不是有鋼鐵、有人手就夠了。
水密隔艙怎么做?重心怎么算?首次下水的吃水線怎么定?這些東西,全是幾代造船人拿命換出來的經驗。赤色聯邦滿打滿算,也就造了五個月。往前倒,他們連漁船都沒造過一條。
維克斯把杯子遞給侍從。
“靠近一點,占個好位置。”
“珊瑚號”緩緩朝港灣方向壓過去。
其他旗艦也開始挪位,紛紛往前搶,想占到最好的觀禮點。十幾艘帆船擠在港灣入口外的海面上,桅桿上的旗幟顏色各異,遠遠看去,倒真像一場熱熱鬧鬧的海上慶典。
“各位——”
岸上傳來擴音器放大的聲音。
所有人的視線都轉了過去。
北岸臨時碼頭上,凱撒穿著那身金燦燦的騷包金甲,手里舉著符文擴音器。海風把披風扯得翻飛,金甲在晨光下晃得人眼睛生疼。
“各國使團請注意!為了各位的安全,請所有船只退到港灣入口以外兩海里!重復一遍,兩海里!”
海面上一下安靜了。
緊接著,議論聲就冒了起來。
兩海里?
船下水而已,至于把他們趕到這么遠?
維克斯站在船樓上,眉頭皺了皺,轉頭看向身邊的船長。
船長攤了攤手。
“兩海里也太夸張了。別說一千八百噸的風暴級戰艦,就算再大一倍,下水時隔著幾十米看都夠了。”
碧波旗艦甲板上,格里高爾也聽見了凱撒的喊話。他抱起雙臂,搖了搖頭。
“內陸人造船,連下水該留多遠都弄不明白。兩海里,也真敢開口。”
話是這么說,可赤色聯邦的話,沒人敢不聽。
一眾帆船還是不情不愿地往后退,在港灣入口外兩海里處拉開陣形,一字排開。
維克斯舉起單筒望遠鏡,對準了遠處閘墻。
“都看仔細了。赤色聯邦這艘船,下水成不成,今天過后都得傳遍整片大陸。”
閘墻頂部。
趙鐵軍深深吸了口氣。
手心已經全是汗。
五個月。
從第一根龍骨分段吊裝到今天,一百五十三天。
三千名龍國基建骨干,三萬名矮人鍛師,兩班倒、三班倒地連軸轉。最緊的那個月,工地一口氣干了二十八天,幾乎沒人真正歇過。焊縫總長度加起來,早就超過了一百公里。用掉的鋼材,總量接近七萬噸。
趙鐵軍親手查過每一道關鍵焊縫,盯過每一次分段合攏。他寫滿了四本筆記,工裝洗了三十多遍,安全帽都換了兩頂。
可到了按下開閘按鈕這一刻,他還是緊張。
因為這是一艘十萬噸級核聚變動力航母的第一次下水。
沒有先例。
也沒有重來的機會。
他偏頭看了博林一眼。
博林也正看著他。
兩個老工匠對視片刻,博林點了點頭。
趙鐵軍轉過身,走到閘門控制臺前。
“報告趙總工,一號干船塢注水完成,吃水線達到設計標高,所有封堵件已拆除,船體自由浮態就緒。”
“收到。”
趙鐵軍把手按在紅色按鈕上,喉結滾了一下。
“開閘。”
……
閘門開始移動。
兩道數十米高的混凝土閘墻向兩側轟然滑開,厚重得像是在強行撕開一座山。液壓系統低沉咆哮,閘墻底部的軌道劇烈震顫,白色水汽順著縫隙不斷外涌。
縫隙飛快拉大。
起初只是一線刺目的白光。
轉眼便擴成一人寬。
再下一秒,船塢內外那一點點水位差終于找到了宣泄口,海水猛地從縫隙里沖出來,貼著閘墻兩側卷起大片白沫。
閘門還在繼續開啟。
兩公里外,維克斯放下望遠鏡,眉頭一點點擰緊。
他先聽見了動靜。
那不是風浪,也不是閘門開合的機械轟鳴。
而是一種更沉、更悶的巨響,像整片水體忽然被什么東西從高處狠狠砸中,連遠處海面都跟著顫了一下。那股壓迫感隔著這么遠傳過來,硬生生頂在胸口,讓人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維克斯胸口發緊,手指也不自覺地收攏。
閘門徹底打開。
下一瞬,一片黑影從船塢深處猛地撲了出來。
不是滑出。
而是下海。
像一座鋼鐵山岳被驟然推離支架,帶著無法形容的重量轟然砸進水里。海面在它前方塌陷、在它兩側暴起,白浪和黑色船影同時炸開,整個船塢外側像被一記重錘迎面砸中。
維克斯猛地重新舉起望遠鏡。
鏡頭里,先撞進他視野的不是船艏,也不是甲板,而是一整面漆黑的鋼鐵外壁。
像墻。
一面從海面拔起、一直頂到他視野盡頭的鋼鐵巨墻。
望遠鏡的視野太窄,根本裝不下它。維克斯下意識挪了挪鏡頭,依舊看不到頭,也看不到尾。
他手開始發顫。
鏡頭里的畫面隨之晃動,反倒讓那面黑色鋼鐵外壁顯得愈發駭人,像一整段山體突然墜入海中,又硬生生把整片海面擠開。
緊接著,船艏徹底沖出閘門。
水線下方的球鼻艏不是輕輕切開海面,而是近乎蠻橫地砸入水中,前方海水被瞬間頂爆,掀起大片慘白浪沫。那不是普通的鼓浪,更像是海面被巨力壓塌后,又從底下猛地拱了起來。
浪先在船塢口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