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嘉音望向一臉愕然的素英,緩緩解釋道:“姑姑,別想太多了。昨晚,我夢到了她,只是一個背影,卻怎么也無法看清她的面容。”
素英思索片刻后說:“公主與那位故人確實有幾分相似。那位故人曾經寵冠后宮,風頭無人能及,就連現在的麗貴妃也遜色不少。只可惜,紅顏薄命……我依稀記得,皇上曾讓畫師為她畫了許多畫像,不知道現在流落何方……”
故人?宋嘉音知道,這是素英為了避諱而用的委婉說法。
貴妃與侍衛私通,還生下了孩子,這可是皇室的一大丑聞,讓皇上顏面掃地,無法接受。
宋嘉音心想,那些畫像恐怕早已被銷毀了吧。畢竟,那時她的尸身被從皇陵挖出,鞭尸后丟棄在亂葬崗。
她的母親,她從未見過一面,卻遭受了這人世間最殘酷的兩次懲罰。
想到這里,宋嘉音自嘲地笑了笑:“我或許本該遠嫁他鄉,一出生就害得母親離我而去。我還真是命硬,是吧,姑姑?”
素英不知該如何回應,雖然宋嘉音并非皇上的親生女兒,但她現在享受著皇家的待遇:“公主,大難不死,必有后福。您在北面受了那么多苦,最終還是回來了。奴婢看您是個有福之人,以后肯定會越來越好的。”
宋嘉音輕輕應了一聲:“那就借姑姑吉言了。”
素英隨后離去,而紫嫣的傷口尚未痊愈,宋嘉音便帶著紫落前往慈安宮參加冬日暖宴。
宋嘉音走得極慢,紫落提議有一條近路可以到慈安宮。
宋嘉音不想拖累別人,便同意了紫落的建議。
紫落突然說:“公主,不如我背著您去吧?”
宋嘉音有些不解,距離開宴還有些時間:“你要是著急,可以先去。”
紫落聽出宋嘉音的不滿,連忙解釋:“奴婢知道公主膝蓋有傷,不忍心看您這么難受……”
宋嘉音心中一動,想改道還要背她趕路,難道前面有什么事?
“也好,那就辛苦你背我一段路。”
紫落頓時松了一口氣:“公主為了大周受了不少苦,奴婢背您是應該的。”
宋嘉音又恢復了沉默,不再言語。
紫落繼續聊著宮中的趣事,但宋嘉音一句也沒聽進去。
大約又走了一盞茶的工夫,她們路過德妃居住的永和宮附近,聽到一陣吵鬧聲。
一個男聲傳來:“大家都是宮人,都是為貴人辦事的,為何要分尊卑貴賤?”
路上跪了一地的人,紫落過不去,只能放下宋嘉音。
宋嘉音在夕陽的余暉中看到一個身材修長的男子,下顎線條冷硬,雙手負在身后,頗有幾分風采。
這是誰?竟敢在宮中如此公然訓斥宮人?
紫嫣見宋嘉音沒說話,便上前詢問:“這是發生什么事情了?你們擋住了公主的去路。”
男子聽到“公主”二字,上前一步恭敬行禮:“原來是嘉公主。微臣蘇沐辰見過公主殿下。”
姓蘇?原來是德妃的娘家親戚。怪不得會出現在永和宮附近。
“免禮。”宋嘉音淡淡地說了兩個字。
蘇沐辰卻又道:“擋了公主前行的路,是微臣的過錯。”
突然,一個宮女爬了過來,哭哭啼啼地說:“公主,是奴婢的錯,還望您不要責怪蘇大人。奴婢挨了打,是蘇大人救了奴婢。”
宋嘉音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但也看清了這宮女滿臉都是傷痕。“快起來吧,回去養傷。”
她不想責怪誰,也不想同情誰。
宮人被欺負是常有的事,今天管了這一件,明天還有更多的事等著她,她管不過來。
想到自己曾經在上京被金人輪番毆打,胳膊斷了,肋骨也斷了,卻無人問津。
這宮女運氣真好,竟然被金吾衛統領給救了!
宮女千恩萬謝后,一瘸一拐地離開了。
其他宮人也悄悄行禮離去。
路上再次恢復了平靜。
蘇沐辰輕聲詢問:“公主此行可是欲往慈安宮?微臣恰好同路,可否有幸與公主同行?”
宋嘉音微微一笑,語氣中帶著幾分歉意與自嘲:“我這腿腳多有不便,恐怕會耽誤了蘇統領的時間。”
蘇沐辰卻顯得格外體貼:“公主言重了,此時天色尚早,何不趁此機會一同欣賞這絢爛的晚霞?公主為國為民,不惜犧牲自身,實在令人敬佩,何須妄自菲薄?”
這番話如同溫暖的春風,拂過宋嘉音的心田。她已有許久未曾聽到如此真摯而暖心的話語了。
然而,她內心卻十分清醒,有些話聽聽也就罷了,知道自己已能做到寵辱不驚。
“既然如此,那便一起吧。”宋嘉音微微欠身,做出了邀請。
兩人走在夕陽的余暉中,宋嘉音再也沒多說一句,仿佛在享受著這難得的寧靜。
而蘇沐辰卻突然開口,打破了這份寧靜:“微臣記得公主的生母乃汴京人士,公主是否曾想過回鄉祭祖?三日之后,微臣需前往汴京出公差,公主是否愿意同行,或是需要微臣代為傳遞書信?”
這個話題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層層漣漪。
在這皇宮之中,從未有人敢提及此事,更無人敢輕易觸碰這根敏感的神經。
蘇沐辰此舉,無疑是大膽且囂張的。
宋嘉音心中不禁多了幾分警惕,這恐怕是對她的一次試探吧?
她淡淡地回應道:“多謝蘇統領關心。我并無此意,也無書信可傳。”
她的外公早已在汴京病逝,舅父也被流放西北,她早已無家可歸,又何來祭祖之說?
然而,蘇沐辰卻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罷休:“此處空曠無人,公主殿下無需顧慮,姑母近日常念及公主所受之苦,叮囑微臣與二殿下多加關照。已故的貴妃娘娘更是家姑的摯友,家姑已命微臣此次前往汴京,將貴妃娘娘的遺骨妥善安葬。”
宋嘉音聞言,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驚愕。
她難以置信地望著蘇沐辰,仿佛是在確認他話中的真實性:“遺骨?蘇統領莫不是在開玩笑?貴遺骨早已被丟棄在亂葬崗,又如何安葬?”
蘇沐辰的神色變得凝重而堅定:“家姑已派人悄然將遺骨尋回,并妥善保管在汴京。所以,公主是否希望將貴妃娘娘的遺骨帶往南京?”
這番話如同一道迷霧中的光,讓宋嘉音心中充滿了疑惑與期待。
她不知道蘇沐辰此言是否屬實,但心中卻升起了一絲莫名的期待。
這個看似簡單的邀請背后,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秘密與陰謀?
她實在無法相信這個第一次見面的人。
宋嘉音說:“不帶回了,多謝蘇統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