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葉思功與護工一起，幫父親做了護理，才出了病房，開始了一天的查房。

    雖然是縣醫院，但病房的病床也都是住滿的，大部分是老病號，少部分是準備轉院到市里做手術的本地人，總的來說，病情不算重，治療不算復雜。

    葉思功繃著臉，說話盡可能的小心，一圈轉罷，才輕輕的松了口氣，坐回到辦公室的椅子上，不覺有些茫然。

    “葉醫生，我想問問，我爸傷口還疼，好像還有點膿的樣子……”一名病人家屬敲了敲門，直接就走了進來。

    “我正準備開單子，一會給他換個藥，再看看情況，現在其他指標都正常……”葉思功給了個笑，勉強將病人家屬給安撫了出去。

    這個病人是主任開的刀，但主任的水平也就是那樣，加上病人本身條件不佳，護理不利，傷口一個多星期都沒辦法愈合。病人家屬來找，葉思功也只能解釋著。

    更進一步的操作，他沒有權限，更沒有把握。

    說起來，他還是主任的徒孫來著，但在主任的徒弟紛紛出走的縣醫院里，這層身份似乎也算不得什么榮耀了。

    “葉主治，查完房了？”進門來的護士年齡與葉思功相當，卻比他早進醫院八年，此時掛著熟人的笑，道：“你前面的開的奧美拉挫針，咱們的用完了。”

    “又沒了。我一會處理吧。”葉思功心知肚明怎么回事，此時卻有些不想動手。

    “我通知到了啊。”護士說了一聲就出去了。

    “好。”葉思功還不好太沒有禮貌，應罷了，再端起茶來，只覺得剛泡的茶水，又苦又澀。

    “葉醫生。”

    門口，又是一聲問候，逼的葉思功只能放下茶杯來。

    葉思功轉頭看了一眼，卻是杜科公司的醫藥代表。

    “方經理啊。”葉思功打了個哈哈。

    在縣醫院里工作，相對于三甲醫院的醫生們，葉思功就沒有那么硬氣了。當然，心理優勢還是有的。

    杜科的醫藥代表老方同志笑一笑，道：“葉醫生，您上次說是想要去進修的事，我幫您打問了一下。”

    “哦，問到了嗎？”葉思功馬上來了精神。

    “云華市一院的普外，您覺得怎么樣？大概三個月的時間，那邊給按照院平均工資給獎金，其他的就不保證了。”老方笑呵呵的給介紹著待遇，但也就是裝模作樣而已，真到了醫生進入該院，進修醫收入幾何，最終還是要看人家科室自己了。不過，用來做個參考，總歸是有個基準線的。

    葉思功略微有些心動。

    他們縣醫院的技術傳承體系，現在基本算是崩潰了。老主任太老，知識結構也舊，當年學的就是開腹，又因為醫院的限制，基本做到膽囊切除就到頭了，年輕的時候還切腸子，這些年切的是越來越少了。不止愿意在縣醫院做該類型手術的病人變少了，主任自己也不愿意做了。

    原本，腹腔鏡的進化和發展，對縣醫院也是有利的。腹腔鏡的手術創傷小，護理簡單，病人和醫生的壓力也都小，主任很早就安排了兩名弟子學習腹腔鏡。

    但是，正因為發展新技術發展的早，徒弟們學新技術學的快，主任的弟子被挖角的速度也遠超預期。或者說，遠遠超過了醫院的培養速度。

    尤其是90年代分配過來的醫生，家不在本地的，學會技術以后，第一選擇就是跳槽。

    跳到現在，科室終于還是回歸了縣醫院的本質，地位收入與本地銀行也差不離了。

    對于葉思功這些三十歲上下的醫生來說，升職倒是變的簡單了，基本是考過了主治，就能被醫院聘到，這落在三甲醫院里，還是稍稍有點令人羨慕的。

    但是，想學技術想奮斗，就沒有那么容易了。

    跟著主任學開腹，簡單也還簡單，但是，如今有幾個病人，愿意開腹做闌尾和膽囊呢。

    主任其實也懶得教了，教出來幾個開腹的學生做什么？搶了他少的可憐的手術不說，以后說不定也就跑掉了。

    現如今，葉思功等人學技術，幾乎都是要去大醫院進修了。

    論起來的話，市一院算是不錯的選擇。

    雖然是比較基礎的三甲醫院，但病人的數量還是有保證的，手術量自然也不少。另一方面，市一院這樣的三甲醫院還比較有人情味一些，進修醫會做人的話，總歸是能交到朋友的，運氣好的話，也能跟主任和副主任們混個臉熟，以后再有些什么事情，也是比較方便。

    葉思功這么想著，再看對面的醫藥代表，道：“市一院是挺好的。那個，之前說的云醫的話，沒名額了嗎？”

    “云醫現在可緊俏。”老方笑了一笑，同時又有些頭痛。

    醫生也不是那么好找的，他詢問了左慈典條件，左慈典就要他提供人選。不能他問了條件，然后就一點回饋都沒有，甚至回饋少了，都得讓對方心里落根ci這種事，也沒有一定之規，全看雙方心里的感覺，是典型的問心不問跡。

    而做醫藥代表的，可是不能得罪左慈典這樣的醫生。

    葉思功不知道老方心里的想法，笑笑道：“云醫肯定是緊俏，不過，我就去兩三個月，也沒機會的？急診科現在都應該是缺人缺瘋了吧。”

    ”您可是想去凌醫生的治療組的。凌醫生現在做急診都少了，您要是不忌諱，只要進到云醫的急診科里就行的話，那我真的有辦法。”老方說的半真半假。

    葉思功呵呵一笑：“統共就兩三個月的進修時間，耗在急診可不行。要是時間長一點，光是費點力氣，賣點苦力，我倒不在乎……”

    “有兩三個月的時間其實也挺好了。”老方緩和了一下雙方的情緒。

    “也是。小醫院的好處。”葉思功呲呲牙。

    這其實是他們的一個好處，就是每兩三年都能出去進修一段時間。這也是主任給出的妥協措施了，要是一點機會都不給小醫生們，大家呆的又沒意思又沒前途，弄不好直接辭職做醫藥代表去了。

    葉思功最近兩年因為父親的原因，都沒有出去進修，現在的選擇面卻是比較大了。

    老方笑兩聲，道：“說實話，您要是半年前找我，我還真能給您弄到云醫急診去，現在的事情就不好辦了。”

    同樣的，這個話里有吹噓的成分，也有一點實在的東西。

    最起碼，半年前的云醫的進修醫，還是比較好進的。

    葉思功隨口道：“他們現在卡什么？卡學歷還是年齡？”

    不同的醫院醫生就有不同的愛好，總的來說，就是高級醫生有什么想法，哪怕再荒謬，大部分時間，也會付諸實踐的。

    像是有的高級醫生喜歡年輕人，就會將年齡卡的很死；有的醫生自己是高學歷的，就喜歡卡985，211，再加一個學歷要求，既是對同類的需求，也是炫耀自己。

    另外，有的醫生還有特定的討厭對象，僅就學歷來說，就有醫生討厭8年制的醫學生，還有的討厭4+4的醫學生，也有的不喜歡專升本的，或者看著第一學歷來要人的。

    不過，進修醫畢竟是進修一段時間就走的，大部分的科室，還是來者不拒的，能提出要求的，本身也都得是強人才行。

    否則，旗下聚集一堆的精兵強將，自己在手術中卻掉鏈子，那就變成業內大笑柄了。

    老方在業內混了這么久，也知道葉思功問的是什么意思，此時卻是連連苦笑。

    “有內容？”葉思功心里一動：“這位凌醫生莫非是有特殊癖好？”

    “沒有沒有。”老方可不敢擔這樣的八卦，連忙道：“說出來，你可能不信，那邊凌治療組呢，最近吃的不好……”

    老方將情況給詳細的描述了一番。

    不詳細描述不行啊，說的少了，他都怕有奇怪的傳言傳出去。

    對于這種事，有志于扎根醫療行業的醫藥代表，都是敬謝不敏的。

    葉思功卻是聽住了，罷了，仔細思考道：“這么說，現在的需求，就卡在這個廚藝方面了？”

    “沒錯。”老方說著看看葉思功，不確定的道：“您不會正好是家傳的廚藝吧。”

    “沒有，我爸以前也是當醫生的。我們全家都是醫生。“葉思功說著停頓一下，道：“不過，我平時在家，都是自己做飯的。”

    “做的好嗎？”

    “我酸辣土豆絲和咖喱雞肉做的還行。”

    “哦……”老方剛剛涌起的希望又消散了。

    他已經送了幾名醫生的視頻給左慈典看了，還有試吃的小糕點，但是，很顯然，左慈典同志是很嚴格的。而在目前的醫院培養體制下，一般的醫生是練不出什么廚藝的。

    照老方的想法，可能只有那種廚藝世家出身，高中以前就練出一身過人的廚藝的醫生，才有可能達到左慈典的要求。

    “你現在找不到合適的人？”葉思功想了一會兒，又問老方。

    “肯定啊，現在哪有這樣的人。”老方也是一腔的無奈，道：“其實做飯什么的都是小事，對吧，出去做進修醫的，尤其是給凌醫生這樣的醫生做進修醫生，好處多的很，別的不說，左醫生的要求，擺明了是每次飛刀都帶著去的。據我所知，凌醫生的治療組，現在一個助手一天的補助都是2000塊，這是固定的，再給點餐食補貼什么的，出去兩天就是5000塊，一個月下來，光這邊就是一兩萬了，云醫自己的獎金還不老少……”

    葉思功的心臟哆嗦了一個。

    現在的醫生，在賺錢的醫院賺錢的科室，一個主治月入三萬，就算是很不少了。像是普外科的醫生，掏屎的主治有一個算一個，能見到兩萬塊的，都覺得屎是甜的。

    不用兩萬塊，每個月要是能多一萬五，就能把他的房貸和父親的護理費包進去了，那自己可就是真的輕松了。

    “得，我知道了，咱們隨時聯系。”葉思功心里有了想法，但卻不會說給老方聽，只將其好好的送了出去。

    老方只當是縣醫院的醫生客氣，也是連忙感謝了幾聲，才從科室離開。

    葉思功再坐回到椅子上，開始翻閱自己的手機，最后停頓在“泰豐樓大廚”的名字上。

    “老江。”葉思功撥通了電話：

    “你說，我現在要速成一個廚師，得多長時間？”

    “這么久？哎，咱可以多干活，少休息的。”

    “10個小時算什么，我在醫學院備考的時候，兩天就睡10個小時，年年如此。”

    “我熬半個月絕對沒問題。我們做外科的，這是常有的事。”

    “沒有沒有，絕對不敢，我沒有看不起人的意思，我不過，我是這么想的，我還算是有點基礎的，在你們酒樓，一天學20個小時，學上十天半個月的，只求把家常菜做的漂漂亮亮的，好吃又健康那種，您說，是不是還是有可能的。”

    “累不怕！你就當我是個孫子，只要不揣腦袋，隨便你折騰。”

    “嘿，那你以為我在醫院里過的是什么日子……”

    “對對對，就是這樣子，你稍等我一個小時，我去請個假，就過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