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驚呆了。
葉清辭!
怎么會來鄧宅?還是一身便裝出現在鄧宅后角門?
轉念一想,鄧教諭是學官,葉清辭作為縣令來自己屬下宅邸做客,好像很合理?
走神之際,腳步慢兩分。與她合作抬筐的柳枝,慣性前面一扯,籮筐傾斜,里面土豆滾一地。
柳枝“哎呀”一聲,叫得清脆。
張廚娘沒好氣過來:“你們倆個咋回事,一筐土豆也抬不動?”
眼睛瞪著柳枝。
柳枝委屈地癟嘴。蘇蓉連忙認錯:“對不起張嬸子,是我不小心……”
張廚娘肉乎乎的巴掌落在柳枝頭上,眼里流露出濃濃嫌棄:“還愣著干什么?撿土豆啊!做錯了事,還讓你蘇姐姐給你承擔……”
柳枝眼眶紅紅看向蘇蓉。
蘇蓉……
她真不是故意的!
但張廚娘已走遠,這回只好不道德地害柳枝幫她背鍋。
“柳枝,抱歉,張嬸子誤會了。回頭我給把分的蜜餞全部給你!”
蜜餞是青梅做的。好的挑出來給主子,破損的一般是廚房留下了。
張廚娘越來越信賴蘇蓉,有這些好處,少不了給蘇蓉一份,柳枝只能拿小份。聞言,不禁開心起來。
“蘇姐姐,這可是你說的!”
蘇蓉微笑。
到底還是個孩子。再有小心思,也饞嘴。
葉清辭跨進鄧宅門檻。沒走兩步,發現幾顆圓滾滾的土豆滾到腳邊。
他目光掃視,只見鄧宅幾個下人忙碌從牛車上卸貨。兩個著青布衣的丫頭,狼狽蹲在地上,收拾滾落滿地的土豆。其中一位,背影莫名熟悉。
心中一動,他彎腰撿起幾顆土豆,走到那丫頭跟前。
跟隨在后的傅振一臉懵。猶豫一下,也跟著撿幾顆就近的土豆,送去籮筐中。
眼中暫時只有土豆的蘇蓉,忽然發現視野內出現一角錦袍,一雙蹬烏皮靴的腳,愣住。往上看去,一只大手托著土豆送到她面前。
葉清辭的眼睛,仿佛浸在晨霧中的寶石,眼波流轉間盛滿柔光。但細細看過去,又覺得像是臘月凝結的霜,帶著冰涼寒芒。
凝視人時,洞穿秋毫,似欲將人心底最深處的秘密,挖掘出來。
“蘇氏,你怎會在這里?”
蘇蓉有種不做賊也心虛的感覺,不自然閃避葉清辭疑問的目光,接過他手里的土豆往籮筐里放。
“大、大人,我現在是鄧宅雇傭的洗菜娘,在這里干活以求有個落腳地……”
她忽然覺得自己表現太不自然了,馬上抬頭反問,露出好奇的表情:“大人,您怎么也來鄧宅了呢?”
旁邊傅振把土豆扔進籮筐,賞她一個白眼。
刁民!
大人行程,也敢打探質疑?
葉清辭沒往深處想。只以為眼前熟悉的百姓,經自己洗冤拯救,終于過上了安穩的新生活,感到特別欣慰。
拍拍手上泥土勉勵道:“不錯!以后你好好干,清清白白做人,別再惹上官司了。”
蘇蓉目送他背影,一陣強烈無語。
說得她以前好像沒有清白做人,還故意惹上官司似的!
簡直不會說話,給鄧宅人聽見會怎么想她?
想到鄧宅人,心里一突覺得糟糕!視線一轉,果然旁邊柳枝瞪大眼,正傻呵呵看她。周管事、張廚娘等人,全部圍了過來。
“蘇丫頭,你認識方才那位客人?”
周管事眼神含有警惕。
老爺夫人好不容易請縣令大人登門做客,不止老爺想與縣令大人拉近關系,夫人還有自己私下的考量。
為避免引起不必要矚目,縣令大人特地換便衣,從后門進入鄧宅。蘇蓉一個洗菜娘,怎會和縣令大人相識?
一瞬間周管事陰謀論了,覺得蘇蓉是不是故意打翻土豆筐,引發縣令大人注意的?
若非以往蘇蓉表現尚可,她現在多半要翻臉了。
張廚娘丟了個眼色給周管事。讓其他人繼續搬菜,示意蘇蓉跟自己和周管事一起,走到一邊。
蘇蓉苦笑。
“他是青天大老爺,救過我兩次命,我怎會不認識他?”
張廚娘和周管事兩人聞言,特別詫異。
“你和縣令大人還有這種淵源?”
“我姓蘇,戶籍上清楚寫著我名字,你們真不清楚……我是誰嗎?我一直以為,你們知道我來歷?”
蘇蓉故作茫然。
反正她被休、卷進官司的過往,是鄧宅自己不查,不能怨她有所隱瞞。
張廚娘直翻白眼。
“這么多姓蘇的,誰知道你什么來歷?這跟你認識縣令大人,又有什么關聯?”
“等等!姓蘇……”
周管事抬手阻止張廚娘繼續說下去,兩眼直盯著蘇蓉。
“兩個月前,有一樁連環殺人碎尸案,鬧得特別轟動!一個無辜的女子被牽連進去,還是剛被夫家休棄的小娘子,好像就姓蘇……”
迎著兩人大睜的眼睛,蘇蓉大大方方點頭。
“是我。”
周管事倒抽一口涼氣。
糟糕!她失職了……
張廚娘失聲喊:“你為什么不早說!”
蘇蓉眼圈紅紅:“這種不幸恥辱的經歷,沒人問,叫我怎么逢人便說?”
兩人一想也是,確實不能怪蘇蓉。
是她們自己想當然,以為蘇蓉立了女戶,便是孤女。而且,蘇蓉才十七,夫家便以不能生的借口休棄蘇蓉,簡直畜生!
同為女人,她們不禁有些同情蘇蓉的遭遇。
年紀輕輕遭遇這么多事,還能抗住打擊,堅強獨立的生存下去,不容易!
只是同情歸同情,蘇蓉的來歷,周管事一定要上報給主子的。屆時留不留蘇蓉繼續在鄧宅干活,看主子意思。
周管事走后,張廚娘安慰蘇蓉:“夫人是仁慈的人,有周姐姐幫你說好話,你應該有很大機會留下來的,別擔心。”
蘇蓉覺得這位說的像地獄笑話。
劉夫人仁慈?
那也不會在處置桂枝時,下手那么狠!
桂枝雖有虛榮心,但她僅僅是個奴婢。若非鄧教諭酒后失德放縱,給桂枝天大膽,她也不敢爬主子床。
罪魁禍首事后完美隱身,不耽誤其為人師表。桂枝一個剛及笄的少女,卻淪陷風塵,葬送一身。
能不能繼續在鄧宅做工,蘇蓉順其自然,并不在意。不過張廚娘的好意,她還是笑著感謝了對方。
午間鄧教諭邀請葉縣令赴宴。
張廚娘把這段小插曲忘到腦后,帶領蘇蓉、柳枝及臨時調來的兩個粗使婆子,使勁渾身解數,在廚房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