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牙婆腳步一頓,隨即沒有絲毫猶豫地一徑去了。
蘇蓉坐在椅子上,注意力飄到門外。但徐剛四平八穩端坐自己面前,她不好意思像個八卦之人,跑到門口窗邊去瞅熱鬧。
徐剛歉意地對她賠笑。
“這里環境嘈雜,蘇娘子多擔待?!?/p>
反正他是習慣了,直接去自己書架上,搬下厚厚幾撂記錄冊。
明顯對業務尚不熟練,慢騰騰翻了片刻,才把其中兩冊記錄擺在案頭。
“蘇娘子,你要買房,能不能先對我說說,你買房的預算是多少?還有,具體有些什么要求?”
蘇蓉忽略外面的吵鬧聲,端起茶杯,喝了兩口水。
“我聽說縣城,有十多兩銀子的房子?”
徐剛嘴角一抽。
“蘇娘子聽誰說的?縣城不說那些大宅子,單普通民房,最便宜的也要三十兩銀子!”
蘇蓉……
她不好意思說是根據一些小說得來的數據。
徐剛見她沉吟,只當她不懂行情,冒失來牙行。沖姑姑面子,好心地為之考慮。
“十多兩的房子,當然有。不過一般在鄉下,幾兩銀子便能建幾間茅廬。十多兩,可以建土坯房、木房……”
“蘇娘子,如果您預算不足,其實可以考慮租賃。幾百文的住房到二、三兩銀子的商鋪租賃,我們牙行都能為您介紹合適的房源?”
雖說看樣子做不成房屋買賣,能促成一次租賃合約,也算他學徒生涯的成功。
蘇蓉不想租房。
她渴求擁有自己的房產?,F代買不起房,難道在古代,還只能漂泊無定所?哪怕只買個二手小屋,屬于她的就好。
“徐牙人,你方才說有三十多兩的普通民房?”
“有、有的!”
徐牙人眼睛一亮。
“蘇娘子,如果您的預算能加到三十來兩銀子,我就能為您推薦適合的房源了!”
沒想到姑姑介紹來的這小娘子,一身粗麻布衣裳,看上去又黑又瘦如同流民,竟能掏得出三十多兩銀子,不知是什么來路?
蘇蓉看向翻開的記錄,聽對方做介紹。
“城東,一處街口有三間青磚平房,帶小院落,面闊一丈五尺,進深兩丈,售價三十五兩;城西,老巷深處,兩間土坯房配柴房,雖老舊勝在價格低廉,僅需三十兩?!?/p>
“還有這,就在附近的一處民房,同樣三間青磚屋,有小院落、圍墻,需四十二兩?!?/p>
他手中房源不多,看蘇蓉又是單身女子,推薦的都是性價比稍高的房屋。
尤其附近這處,看起來沒有城東那家大,但處在縣衙附近,可以說安全感十足,且生活方便。
唯一缺點就是超過蘇蓉預算。
蘇蓉對縣衙附近那家動了心。若能拿下,她就不必住在縣衙,能夠晚上回家,每天早上上工。
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狗窩。那肯定是住自己地盤爽!就是這價格……
她謹慎地問:“徐牙人,可以先帶我去看看嗎?”
一般客人要看房,就是多少動了購房的心。徐剛壓抑住激動,一口答應。
“好,我帶你去!我師傅手下有騾車,蘇娘子你等等,我去問他借?”
說罷,快步小跑出房。
蘇蓉這才有機會走動,到門口張望一眼。卻發現方才院子里的風波似乎已平息了。只見兩個小廝,拿著掃帚提著木桶,一遍遍沖洗地面。
那水一圈圈蕩漾,推向墻根,泛著暗紅。
她隱約不安。
徐剛快步走回來,手里拿了串叮叮當當的銅鑰匙。見她站門口,忙道:“蘇娘子,我師傅同意借車,趁天色尚早,我們去看房吧?!?/p>
三處房屋南轅北轍,就算有車,多半也要耽擱一天。
蘇蓉回屋拿起自己的小包袱,抱在懷里,跟徐剛去坐騾車。沒有專職車夫,徐剛自己就是車夫。身為學徒,什么都得干,什么都得學。
他師傅楊牙人還算道義,沒有特別壓他。其他牙人帶徒弟,大有將其當奴工往死里用而不教真本事的。
當然也是徐家有門路,在牙行有一席之地。
路上,兩人隨意聊天。蘇蓉問牙行方才發生了什么事?
徐剛甩著鞭子趕車,輕描淡寫。
“新到一批奴仆,剛下車便撞柱死一個??上Я?,就那姿色,轉手至少能賣個七八兩銀子。那帶人的牙婆,這趟損失慘重!”
他漫不經心的態度,似乎司空見慣這種事,令得蘇蓉毛骨悚然。
徐剛只是普通人。但在他眼里,牙行進出的奴仆如同貨物。不幸喪命一個,僅相當于錢財損失。
雖然她知道這種事在當下是常態,但她無法將自己代入到賣人受益的一方。
“這段時間,涌入宜陽縣的流民激增,不知縣令大人注意到沒有?”
徐剛嘀咕。
他身在牙行,賣兒賣女或是各種途徑流來的奴仆增多,自然能第一時間敏銳發現。
“為什么流民會激增?”
“北面烏蠻人入侵,我們大靖的邊陲小鎮陸續遭洗劫。百姓們紛紛逃離家園,才有這么多流民吧!”
徐剛沒回頭,專注趕車,口中應付道:“聽說朝廷已調遣軍隊增援,不知道現在邊陲戰事如何了?”
他慶幸地嘆口氣。
“幸好我們宜陽縣位處內腹地,前后有大城保護,不至于受到烏蠻人騷擾?!?/p>
蘇蓉聽他解釋,跟著松口氣。
她還要在這里買房定居呢,若是世道亂起來,那如何是好?
不過流民激增也是個問題。若不能妥善處理,搞不好宜陽縣也得亂?
想到清廉有能力的葉縣令,想到自己手握的金手指,稍微安心。無論如何,她至少比一般人有生存能力。
“到了。”
徐剛停車跳下去,禮貌地伸出手,讓蘇蓉搭著他手臂下車。從頭到尾,雙方皮膚沒有相觸。
中飯啃兩個肉包解決,徐剛主動掏錢。為促使自己客戶買房,牙人們一般會想方設法拉近關系。
只是徐剛作為學徒工錢不多,僅能請得起最便宜的飯。
一天看了三處房屋。
說實在蘇蓉挺失望的。
灰撲撲的磚墻,柱頭門窗脫漆。斑駁色彩下有蟲蛀過的痕跡。里面空蕩蕩,只有幾件殘破家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