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面前的謝芙,并非美艷之類,而是眉清目秀。她生了一張鵝蛋臉,膚白細膩,笑起來時,雙眸似彎彎的月亮。
孫微心想,怪不得褚越張口閉口都是“芙妹”。
她請謝芙坐下,道:“早聞女君之名,未得相見,不料今日有此機緣。未知女君今日登門而來,所為何事?”
謝芙的臉上泛起些紅暈,左右看了一眼,問:“妾有話,想與王妃私下里說,不知王妃意下如何?”
“有何不可。”孫微說罷,讓眾人退下。
只見謝芙忽而又站起身來,走到孫微面前,行跪拜大禮。
“妾多謝王妃救命之恩。”
孫微忙攙住她:“女君這是為何?”
謝芙抬眸,眼圈泛紅:“妾來謝王妃救命之恩。若非王妃在京口指點卓競,妾這腹中的胎兒,便再沒有了父親,妾的性命只怕也要一道喪去。王妃出手救下了我們一家三口,豈非大恩!”
孫微忙道:“女君言重了!妾所做一切,亦不過是為了豫章王府。褚將軍是世子摯友,有出生入死之義,又何言什么大恩?這等見外的言語,切莫再說。女君既有了身子,便不可這般勞動,且坐下說話。”
她安撫著,將謝芙攙到榻上。
謝芙聽她提到腹中胎兒,方才作罷,用袖子拭著眼角。
孫微看著她,笑道:“女君亦是性情中人,這般可愛,連我也想叫你芙妹了。”
謝芙的臉上又是一紅,忙道:“王妃莫聽卓競的。若不是他人前人后地叫,妾也不會成日被小友追著叫芙妹,當真羞死人了。”
孫微道:“褚將軍一片赤誠,亦是世間少見的深情男子。我聽聞,你二人自幼一道長大?”
謝芙低頭道:“正是。”
提到褚越時,謝芙的臉上便有掩不住的甜蜜之色。
孫微縱然活了兩世,也不由心生感慨。世家高門之中,被稱為天作之合的男男女女,其實不少。但她看來,絕大多數貌合神離,有名無實。能湊在一處,不過家世利益使然。
而謝芙和褚越卻不一樣。見到他們,孫微覺得,這才叫天作之合。
“女君是有福之人。”孫微溫聲道,“當真教人羨慕。”
謝芙卻是一怔,望著孫微,眼眶又紅起來。
“王妃受苦了。”她說。
孫微一愣:“哪里來的苦?”
謝芙的目光落在孫微身上的孝服上,抿了抿唇。
孫微明白過來,她原來指的是自己年紀輕輕就沒了丈夫,守了寡。
她微笑道:“世事難料,豈有萬全。我如今在王府之中,有世子奉養,并不曾受什么苦。”
謝芙道:“可妾聽說,太后要將王妃送到尋陽宮去了。”
孫微心想,果然宮里的事,不長腿也傳得飛快。
“正是。”孫微道,“過幾日就動身。”
謝芙的臉上有了些懊悔之色。
“妾平日里深居閨中,無從得知許多事。”她說,“長玄雖是妾的堂弟,嘴卻嚴實。直到前些日子他回家來,妾才知曉了王妃的事跡,深恨竟不曾與王妃有過一面之緣。如今好不容易見上了,王妃卻要離京而去。”
孫微安慰道:“我雖離京,那尋陽卻不算太遠。兩地書信傳達也算快捷,日后女君若有什么話,或有什么事,可寄書來。如何?”
謝芙得了這話,神色開解了些。
她握住孫微的手,道:“如此,日后王妃就把妾當做自家姊妹。心里頭有什么話什么事,也與妾說,可好?”
孫微道:“甚好。”
謝芙的臉上終于露出笑意。
二人寒暄了一會,說到了謝霄。
“長玄一直說要來見王妃,妾回頭與他說一聲,讓他務必在王妃啟程之前,登門一趟。”
“謝世子若是忙碌,便不必勉強了。”
“他可不是忙碌,”謝芙說著,嘆口氣,“他因著辭卻北府都督一事,讓妾的父親打了一頓,如今還下不來床。他今早聽聞妾要來拜訪王妃,還吵著要一道來。可那他模樣,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妾恐他失禮,于是讓他仍在家中養傷,不讓他跟著。”
這情形,孫微倒是早料想到了。
謝氏上下將北府視為私有,而謝霄竟將都督之位拱手讓人,自然要惹眾怒。他倒不至于為此丟了性命,但皮肉之苦是難免的。
“不知謝公可原諒謝世子了?”她問道。
謝芙搖搖頭:“這才幾日的光景,一時是原諒不了。至今,父親仍不愿去探望長玄,也不愿聽妾的勸。畢竟長玄做這決定時,不曾與父親商量,父親生氣也是在情理之中。不過王妃放心,父親畢竟是心疼長玄的,過些日子,氣也就消了。”
孫微頷首。
謝芙的父親謝延,是謝霄的叔父,雖身居族長,但不曾入仕。
以孫微的了解,此人并不糊涂。以謝氏當下的情形,便是謝霄勉強當了都督,有王磡在,只怕也難以控制整個北府。于謝氏而言,北府其實無異于燙手山芋。放眼局勢,將這個位子讓出去,其實對謝氏有利無害。
這個道理,謝延應該想得明白。
“那就好。”孫微道,“褚將軍如何了?他畢竟當了北府都督,于謝公而言,不過是左手換右手,他總該為自家女婿高興吧?”
“高興是高興,可也有不高興的事。”謝芙道,“族人的議論擋不住。不少人再說,是卓競將長玄擺了一道,搶走了北府都督之位。卓競而今又在京口整理軍務,回不來建康,他們只能上門找父親理論。家中這些日子,是遇上了多事之秋,總不平靜。”
孫微想了想,道:“常陽侯去世,本就牽連甚廣。謝世子年紀尚輕,未擔得大任,但假以時日,他有了功勛,必成大器。褚將軍這邊,只要他能穩坐北府都督之位,謝家就無大患。”
謝芙望著她:“夫人為何對謝家這般好?教妾不知如何報答夫人了。”
“又說這個做什么。”孫微的目光落在謝芙的小腹上,問,“不知孩兒多大了?”
“快四個月了。”
“我記得褚將軍說過,你二人十月成婚。到那時,豈不是顯懷了?”
謝芙頗有幾分不好意思:“妾令人做了身寬松的嫁衣。到了十月,天也冷了,里頭穿厚實些,應該看不出來。等成親了,妾便搬到京口住,在那里生產。”
孫微頷首。
謝芙似想起什么,道:“妾方才來的時候,見街上很是熱鬧。聽說,是荊州的定西侯桓熠入京了。”
“哦?”孫微眼睛微亮,“他怎突然來了?”
謝芙道:“替他死去的孫女討公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