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麗華“你……”
她指著鄭南枝,半天說不上話來,顯然是被氣得不輕。
鄭南枝朝陸禹伸出手:“小禹,媽媽給你做了好吃的,我們回家吧。”
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是害怕陸禹拒絕的。
但她必須要讓陸禹跟她回家。
因為如果陸禹回了老宅,她擺地攤的事情可能就瞞不住了。
聞言,陸禹先是欣喜了一會,隨即眼里的光又暗淡下來。
他搖搖頭:“才不要,家里沒肉吃。”
孩子一句話,再次撕開大人的偽裝,天真又殘忍。
由于每個月的糧食都是定量的,即便是陸嘉言,像肉這些東西也不能經常有。
鄭家有時會送肉過來,但依舊滿足不了胃口已經被養嬌慣的陸禹。
在照顧陸禹方面,鄭南枝自認已經做到了最好,即便自己餓著肚子,也從未虧欠他。
可似乎無論她怎么對他好,只要他每次去完老宅回來,就能抹殺掉她所有的付出。
馮麗華一聽,立即不滿道:
“嘉言的工資都給了你,怎么會連肉都舍不得給孩子吃?
就算買不到,你不知道跟你娘家開口要嗎?你娘家最不缺的不就是肉嗎?”
馮麗華的責問帶著居高臨下的優越感,像一根根細針扎在耳膜上。
鄭南枝面上平靜無波,微微垂下眼簾,掩去所有情緒。
“媽,您說的是。”鄭南枝的聲音不高,卻不卑不亢,“嘉言的工資都花在哪,我最清楚,我認。
但是,糧食和肉都有定量,票就那么多,排隊也未必買得著。
至于我娘家……”
她頓了頓,抬眼迎上馮麗華的目光,眼神清涼坦蕩,
“我一開始就說過,欠陸家的,我會還,跟他們沒有任何關系。
爸媽辛苦,即便他們賣豬肉,但每一口也都是緊巴巴省下來的。
我做不出從他們嘴里掏肉給自己的孩子吃的事。
而且,我記得您說過,我娘家的肉是臟的臭的,讓他們別再拿來。”
鄭南枝說的確實如此。
鄭家一家遷來淮城,不比以前在鄉下,哪里都要錢,即便做的是賣豬肉的營生,也不是想吃肉就吃的。
每天盼著生意好,肉賣完了全家開心,如果哪次有剩,也不過是幾兩邊角碎肉。
老人家也舍不得吃,都讓給了鄭小虎。
而鄭大海每次送肉過來,不僅是給他們家,還有給陸家的。
那都是上好的五花肉,或者一刀切的前腿肉,有時還有專門留給陸禹的排骨。
收下這些肉,她內心難安,但止不住陸禹對肉的渴望。
鄭大海勸她收下:“不值什么錢,爸媽也是想著孩子要吃肉,讓我帶來的。
陸家幫了我們這么多,這點肉算啥?
再說了,能讓你婆婆高興,你在陸家也好過一些。”
她想,就當她自己賣給了陸家,但她不想娘家人也要像她一樣,在陸家人面前彎著脊梁走路。
起初鄭大海是親自送肉去老宅的,先去老宅,再來她家。
有一次恰好被她撞見。
馮麗華沒讓鄭大海進去坐,她環著胸,不愿意碰,對著那些豬肉左右嫌棄:
“你們這些肉是不是新鮮豬肉呀?看起來有些臟啊,還聞著一股臭味。”
而鄭大海一米八出頭的大個子,就那樣站在門口,手足無措地低頭聽著。
她看到鄭大海放在身側的拳頭松了又緊,緊了又松,依舊不改嘴角已經僵硬的微笑。
轉頭見著她,立即笑開來,裝作無事的樣子:
“南枝,你咋來了?”
她那時才知道,她的哥哥因為她,受著怎樣的屈辱。
可他,從來不說。
鄭南枝的話讓馮麗華的臉色白了白,想要發作,又礙于這是軍區醫院,鬧出去難看。
她重重嘆息一聲,對顧明珠道:
“明珠,你看看,她是怎么對我說話的?”
顧明珠立即接話:“干媽,您也別生氣,我看南枝姐也是一時氣話。”
她看向鄭南枝,語重心長:
“南枝姐,干媽不過是心疼小禹,想要接他回去吃些好的,你應該感恩才是,怎么能夠惹她生氣呢?”
“就是。”馮麗華沒好氣地白了眼鄭南枝,“這一天天的,就會氣我,她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也就開心了。”
鄭南枝聽著兩人一唱一和,幽幽開口:
“哦,那您讓我和陸嘉言離婚吧,正好就可以娶顧明珠了。”
馮麗華:“!”
顧明珠:“!”
馮麗華氣得差點跳起來,指著鄭南枝:“你……你……你!”
顧明珠也沒想到鄭南枝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她是瘋了嗎?
難道她就不怕,馮麗華真的聽了進去,慫恿陸嘉言和她離婚?
她不是愛陸嘉言愛得死心塌地嗎?怎么會舍得跟陸嘉言離婚?
鄭南枝不對勁,從上次在滑冰場開始,就不對勁了。
顧明珠扶住馮麗華,嘆息一聲:
“南枝姐,這些話在家里說說就算了,千萬不要讓人聽了去。”
她看向門外,欲言又止,
“現在嘉言正是關鍵時候,你可千萬不要拖后腿。”
經顧明珠提醒,馮麗華對鄭南枝的不滿又多了幾分。
娶個這樣的女人回來,在仕途上幫點忙都幫不上,孩子也帶不好,凈會拖后腿!
要是……
她不動聲色地瞥了眼顧明珠。
如果顧明珠還愿意嫁給陸嘉言……
鄭南枝看著顧明珠一副擔憂的模樣,心中情緒翻涌。
她說的,陸嘉言現在正是關鍵時期,這件事她從未聽陸嘉言說過。
看樣子,又是全家人、包括顧明珠都知道,只有她毫不知情。
也是,她在這個家,從來都是外人。
她頓時了失去了詢問的興致,甚至也不想去問陸嘉言。
就這樣吧。
累了。
鄭南枝不再看顧明珠和馮麗華,再次轉向陸禹。
她蹲下身,后腰的傷處傳來一陣刺痛,她強行壓下悶哼,從懷里掏出殘有余溫的油紙包。
她把油紙包打開,里面是炸得金黃酥脆的油渣,上面撒了一些鹽粒,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她笑笑:“小禹,媽媽給你炸了油渣,可香了。咱們回家用它拌白米飯吃,好不好?”
油渣的香氣霸道地鉆進陸禹的鼻子,那誰他熟悉的味道。
他眼巴巴地看著,小手猶豫著就要伸過來。
“小禹。”顧明珠忽然出聲,叫住了他。
她從兜里拿出一塊包裝精致的巧克力,對陸禹笑得溫柔:
“姨姨今天給你準備了巧克力,見你受傷,姨姨太擔心就忘了。”
陸禹看到顧明珠手里的巧克力,眼中那點對油渣的渴望和猶豫瞬間被取代,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就甩開鄭南枝剛要觸碰他的手指。
他從馮麗華懷里跳下來,沒再看鄭南枝手里的油渣,撲進顧明珠懷里:“明珠姨姨,我要巧克力!”
顧明珠把巧克力放在陸禹手里,把他抱起來,摸摸他的頭:“小禹真乖。”
她居高臨下地看向鄭南枝,語氣依舊溫柔,
“南枝姐,油渣屬于油炸食物,吃多了對身體有害。
小禹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應該需要更好的營養。”
她又轉向馮麗華:“干媽,您看小禹嚇壞了,又受了傷,要不我們帶他回老宅吧,我也方便照顧。”
馮麗華看著兩人親近的模樣,也忍不住彎了眉眼。
顧明珠待陸禹極好,又這么善良,如果將來真的跟陸嘉言結婚,一定會把陸禹當做自己的親生兒子的。
她的目光轉而落在油渣上,是掩飾不住的嫌棄,
“明珠說得在理。
你臉色這么難看,不舒服的話就別逞強了。
小禹先去老宅,有我和明珠看著,你只管安心回去休息。”
馮麗華的話看似關懷,卻不容置喙地剝奪了鄭南枝帶走陸禹的可能。
她甚至懶得再提油渣和肉的事情,此刻的“勝利”讓她心情舒暢。
鄭南枝還保持著蹲著的姿勢,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腰部的疼痛提醒著她此刻的境地。
憑什么,明明是她的孩子!
她們有什么資格剝奪她作為母親的權力!
她猛地抬頭,怒視著馮麗華和顧明珠:“你們放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