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嘉言從來沒想過有這樣一天,曾經(jīng)許下的承諾,會有無法實現(xiàn)的一天。
他真的會和鄭南枝離婚嗎?
他似乎沒有以前確定了。
或者,他可以勸鄭南枝把陸禹還給顧明珠,然后他們再生一個屬于自己的孩子……
*
鄭南枝如今和陸嘉言離婚的事情還沒個結(jié)果,于鳳仙又在醫(yī)院守著,她心里擔(dān)心奶奶,卻一直不敢去探望,只能每天打電話給相熟的護士長了解情況。
“老太太這兩天咳嗽有些厲害,晚上更是幾乎沒睡。”護士長說著老太太的情況,“她身體弱,醫(yī)生也不敢再給她用鎮(zhèn)定止咳的藥,只能讓她稍微緩解。”
鄭南枝一聽,心里不禁著急。
護士長多少知道鄭南枝最近和于鳳仙不和,道:“你母親最近這幾天基本上都下午才來,你要是擔(dān)心老太太,可以早一點過來看看。”
鄭南枝得了護士長的話,不再猶豫,去了趟醫(yī)院。
推開病房門,老太太面朝里側(cè)躺著,偶爾從喉嚨發(fā)出咳嗽的聲音。
聲音嘶啞,沒有痰音,晚上多咳,多為寒咳。
如今冬天,老人家身子弱,容易受寒,咳嗽也就犯了。
鄭南枝忙走過去,替老太太順背。
老太太咳嗽的沖動很快得到緩解,她睜開眼,果然是鄭南枝。
她笑著握住她的手:“你怎么來了?”她看了門口的方向,“你媽沒在吧?”
鄭南枝笑著搖頭:“我問了護士長,趁媽沒來的時候過來看看您。”
老太太嘆息一聲:“你爸媽是個糊涂的,不管你心里有什么想法,遵循你的本心就是,不要管他們怎么想。”
自從她說了離婚這件事,幾乎全世界的人都在勸她。
除了靳芳和奶奶。
奶奶明知道她和陸嘉言離婚,自己的治療就極有可能斷了,可她依舊支持她。
鄭南枝鼻尖發(fā)酸:“奶奶,我知道的。”
她又補充道,“我跟陸嘉言約好了,我和他離婚的事,不耽誤您的治療,醫(yī)藥費我來出。
您孫女現(xiàn)在可厲害了,能掙不少錢了。”
聽著鄭南枝故意討她開心的話,老太太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只要你好,奶奶就好。”
如今鄭南枝和于鳳仙不在,她一定要趁機說出鄭南枝的身世真相。
她握緊鄭南枝的手,道:“囡囡,奶奶接下來說的話,你一定要認真聽,記住了嗎?”
奶奶一向是和藹的,這是她少有的鄭重。
鄭南枝也不由得沉聲道:“嗯,奶奶,您說。”
老太太道:“囡囡,其實,你不是鄭家的孩子。”
鄭南枝:“!”
轟——!
鄭南枝的瞳孔瞬間震地,就連呼吸都停止了。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如同在寒冷的冬天,被人潑了一盆冷水,從頭涼到腳。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直響。
奶奶焦急的臉在她眼前晃動,模糊一片。
她不是鄭家的孩子?
那她是誰?
那些被苛責(zé)的瞬間,那些被忽視的付出,那些被當(dāng)作理所當(dāng)然的索取……所有的委屈和不公平對待,似乎都在瞬間找到了理由——
因為,她不是他們的孩子。
巨大的荒誕感和被徹底的愚弄席卷著全身,如同海嘯般沖擊著她的大腦。
她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滾燙的砂紙堵住,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連握著奶奶的手都變得僵硬冰冷。
直到她看見奶奶眼中淚水和愧疚,她才清醒過來。
她想質(zhì)問,想嘶吼,卻吐不出一個字。
她原以為的世界在她腳下轟踏,讓她再也站不住。
砰!
病房門被人粗暴地推開!
于鳳仙闖了進來。
她看到鄭南枝,下意識就要責(zé)備:“你這丫頭好狠的心,現(xiàn)在才來……”
卻在看到她慘白的臉和眼中的悲痛,頓住了所有的話。
她心頭猛地一跳,一股不詳?shù)念A(yù)感瞬間攫住了她。
她立即看向老太太。
一定是這老不死的跟她說了什么!
她上前一步,試探著喚鄭南枝:“南枝,我……”
“奶奶說……”鄭南枝開口,卻發(fā)現(xiàn)每說一個字,都十分艱難,“我不是您和爸的孩子?”
說完這句話,幾乎是耗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于鳳仙的臉也瞬間死白。
大腦瘋狂轉(zhuǎn)動著,在想該怎么應(yīng)對如今的情況。
如果讓鄭魁知道她偷懶,這么晚才到醫(yī)院,以至于讓鄭南枝鉆了控制,他非打死她不可。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于鳳仙,她不敢深想那個秘密被揭穿的后果。
不行,無論如何,她都不能認!
“你……你瞪我干什么?”于鳳仙的聲音猛地拔高,尖利得刺耳,帶著一種虛張聲勢的兇狠,試圖用音量蓋過心底的恐慌,
“你奶奶是不是又跟你說些有的沒的?她老糊涂了!病糊涂了!說的話能信嗎?
你可是我肚子里爬出來的,我生你養(yǎng)你二十多年,你就因為聽了你奶奶幾句糊涂話,來這樣質(zhì)問我?”
她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手指幾乎戳到鄭南枝臉上。
在鄭南枝滿臉驚愕之際,又猛地一拍自己大腿,放聲大哭起來:
“我這是做了什么孽啊,辛辛苦苦把女兒拉扯大,她竟然這么對我!
我一口奶一口飯把你喂大,你不是我生的,還能是茅坑里撿的不成?
嗚嗚嗚……我命苦啊……沒享一天福呢,女兒就不想認我了。”
于鳳仙現(xiàn)在可管不了這么多,有的沒的,能說的不能說的,全部抖了出來。
她只知道一點,不能讓鄭南枝刨根問底追究下去。
即便后來鄭南枝真的知道了真相,那也不能是因為她的失誤!
她深知鄭魁對如今生活的看重,她不能成為這個打破生活現(xiàn)狀的人。
即便,她內(nèi)心深處希望鄭南枝和顧明珠都知道真相,然后顧家可以把女兒還給她,鄭南枝也依然是他們的女兒,繼續(xù)替鄭家出力。
于鳳仙的哭喊聲在安靜的病房里顯得格外刺耳,如同炸雷。
走廊的病人和家屬都被驚動了,紛紛探頭張望,有的甚至直接站在門口,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小小的病房門口,瞬間聚集了不少人。
看著于鳳仙似撒潑又似難過的模樣,鄭南枝渾身都在發(fā)抖。
不是害怕,是極致的憤怒和悲涼。
于鳳仙了解她,也正如她了解于鳳仙。
于鳳仙這樣子,分明是做賊心虛,想通過這樣的方式,來堵她的嘴。
她想上前質(zhì)問,想撕開她虛偽的面具,喉嚨卻灼痛得發(fā)不出聲音。
奶奶顫巍巍地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眼里,有同樣的憤怒和悲涼。
她朝她搖搖頭,讓她不要沖動。
她長嘴,想要告訴鄭南枝,她的父母,就是顧興國和李蘭英。
可越是著急,就越是說不清楚,年邁的她更是無法蓋過于鳳仙的喊聲,反倒讓自己劇烈咳嗽了起來。
鄭南枝見狀,連忙去扶奶奶。
“吵什么?這里是病房,需要安靜!”一個溫和又帶著不容置疑的男聲在人群后響起。
圍觀的人下意識地讓開一條道。
宋清河穿著整潔的白大褂,手里拿著一個病歷夾,臉上帶著慣有的微笑,步履從容地走了進來。
他的目光掃過劍拔弩張的于鳳仙,渾身緊繃的鄭南枝,最終落在病老太太身上。
他走過去,扶著老太太側(cè)躺下:“鄭奶奶,您現(xiàn)在需要靜養(yǎng),情緒不能激動。”
“醫(yī)生!你來得正好!”于鳳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指著鄭南枝,“你看看這丫頭!好幾天不來醫(yī)院,一來就說戳心窩的話,這是要我的命啊!”
宋清河沒有接于鳳仙的話茬,微微俯身,簡單檢查了一下老太太的狀況,才對于鳳仙道:
“這位家屬,病人需要靜養(yǎng),有什么事情請到外面溝通好嗎?”
于鳳仙沒想到,這個男醫(yī)生看起來好說話,卻是個不好糊弄的。
這時管床護士趕了過來,看見宋清河,舒出一口氣:“宋醫(yī)生,還好你在這。”她把手里的一沓資料給他,“都清點好了,你簽個名。”
宋清河接過檔案,笑笑:“舉手之勞,麻煩你了。”
他又轉(zhuǎn)向鄭南枝,看了眼她蒼白的面容,語氣溫和:“鄭同志,你臉色也很不好,要不要也回去休息一下?”
他的手,似乎是無意地輕輕在鄭南枝肩膀上拍了拍,傳遞著一種安撫的力量。
就在他靠近的瞬間——
一股極熟悉的氣味,混雜在醫(yī)院的消毒水氣息中,猝不及防地鉆入了鄭南枝的鼻腔。
這股氣味冰冷、潮濕,帶著一種鐵銹般的腥甜,還有一種某種特殊清潔劑的混合氣息。
就是它!
鄭南枝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心臟狂跳,幾乎要沖破胸膛!
她的大腦在尖叫,每一個細胞都在發(fā)出警報!
這股味道和那天在棚戶區(qū)案發(fā)現(xiàn)場,捕捉到的氣味,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