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拿定主意之后,李逸開口對王主事說道:
“你們辛苦了,先在一旁歇息一下吧。”
說完,起身走到放置賬本的桌案前坐下,然后打開一本賬本,開始查看起來。
王主事等三名戶部官員看見李逸的動作,愣了一下。
楚王殿下這是要自己查賬?
三人對視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質疑。
甚至,還有一些不滿。
因為他們覺得,李逸這樣的行為,是對他們能力的不信任。
“說了這賬本沒問題,就是沒問題,再查多少次,也是一樣的。”
王主事微微搖頭。
他們三人在戶部任職多年,精通查賬一事,連他們都查不出任何問題,楚王又怎么可能查得出?
雖然楚王殿下是天潢貴胄,身份尊貴,但要想查清楚帳,靠的是能力,而不是身份。
因此,王主事不相信楚王能從這些賬本上查出什么問題?
另外兩個戶部官員,心中也是這么想的。
不過,想歸想,作為在戶部待了很多年的人,他們都不是蠢人,自然不會對外流露心中的這些想法。
他們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等著李逸查賬的結果。
對于戶部這三人的心里想法,李逸自然不知道,而且他也不關心。
現在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眼前的賬本上。
經過他仔細查看之后,發現玉城縣這一批賬本采用的記賬方式,依然是大唐常用的“單向流水記賬法”。
只記錄每筆資金或物資的單向流動,沒有復式記賬的“借貸平衡”內容。
比如以糧食的流動記錄為例,只會記錄xx日出糧食多少,不會有更多的相關數據。
這也是古代賬本容易作假的關鍵所在。
略一思索,李逸決定用后世現代統計學中的“動態平衡模型”法來查驗。
他拿起紙筆,將水災發生后每月的“災民登記數”“每日出糧量”“糧倉庫存變化”三類數據隨機摘錄了一部分,然后開始演算起來。
將演算得出的結果與賬本上的記錄逐一對比之后,他的眉頭漸漸皺起,心中的懷疑得到了證實。
“果然有貓膩!”
李逸冷哼一聲。
屋子里很安靜,所以李逸說這話的時候,雖然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屋內每個人的耳中。
“查出問題了???”
王主事等三個戶部官員當即震驚得站了起來,快步走向李逸所在的位置。
他們雖然已經盡力克制心中的驚訝,但臉上還是不可避免地出現了難以置信之色。
連他們三個戶部查賬老手花費兩個多時辰都未能查出來的問題,竟然被楚王這么一個年輕的親王在短時間之內查出來了,這有可能嗎?這合理嗎?
正是因為有了這樣的疑問,所以王主事等三人現在迫切想知道李逸從賬本查出了什么問題?
或者說,他們想要看看,李逸發現的這些問題,是真的問題,還是李逸想錯了?
緊隨著這戶部三人組之后,蘇定方、程處默、孫武開這三人,也朝著李逸走去。
他們也很好奇李逸發現的問題是什么?
“敢問殿下,這賬本有什么問題?”
走近李逸之后,王主事恭聲開口請教道。
聞言,李逸指著紙上的演算過程,有條不紊地解釋道:
“玉城縣災情剛滿二十九天,四個賑災點的災民總人數始終穩定在四千上下。”
“本王按每旬(十日)拆分數據來看,首旬各點匯總災民三千八百人,次旬因周邊村落災民涌入,增至四千一百人,末旬又回落至三千九百人。”
“按每人每日最低兩升米的消耗標準計算,三旬所需糧食總量應為兩千三百四十石。”
說到這里,李逸停頓了一下,讓王主事等人消化了一下他所說的話之后,又手指演算紙上的一個區域:
“但賬本上記錄的每旬出糧量總和,首旬就寫了九百五十石,次旬一千一百石,末旬竟到了一千兩百石,三旬累計虛增近四百石,比實際需求多出了一成七。”
聽李逸這么一說,王主事等戶部三人組頓時心頭一震。
這個問題大了啊!
沒有過多猶豫,王主事連忙拿起賬本,翻到首旬的出糧記錄,手指順著密密麻麻的數字快速核對,嘴里不停念叨:
“東賑災點初七出糧兩百一十石,北賑災點初十出糧一百九十石……這加起來怎么會有九百五十石?”
“按三千八百人的數算,首旬最多該是七百六十石啊!”
王主事驚呼了一句。
看見王主事滿臉震驚的樣子,另外兩名戶部官員也急忙湊過來,一人核對次旬數據,一人查驗末旬記錄。
很快,他們的臉上浮現出凝重之色,拿著賬本的手都在微微發顫。
次旬實際需耗糧八百二十石,賬本的記錄卻是一千一百石。
末旬實際需耗糧七百八十石,賬本竟多記了四百二十石。
作為戶部官員,他們本能的反應是其中肯定有貓膩。
便在這時,戶部三人組又聽見李逸開口道:
“這還不算完,再看這里。”
李逸手指一本賬本上的一個數據:
“這日災民數驟減三百人,理由是‘投親靠友’。”
接著,他又拿過另外一本賬本,手指一個數據:
“可就在這一日,出糧量卻比前一日還多五十石。”
“災民人數少了,糧食消耗反而卻多了,這顯然是不合理的。”
“還有這里,這幾日的人均耗糧量,遠超成年人的正常食量,明顯不正常。”
“還有這里……”
李逸又接連指出了賬本中存在的多個問題。
聽著李逸的講述,王主事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這……這怎么可能?”
“我等三人已經查得很仔細了,怎么就沒發現有這么多問題呢?”
王主事的聲音之中,帶著一絲顫抖,以及一絲頹然。
另外兩個戶部官員的臉上,也帶著茫然。
眼下的情況,完全出乎了他們三人的預料之外。
他們原本以為,連他們都查不出問題的賬本,肯定是沒有問題的。
對于李逸親自查賬的行為,他們覺得完全是多此一舉。
萬萬沒想到,李逸不但查出了問題,而且是查出了這么多問題!
三個擁有多年查賬經驗的老手,竟然比不過一個十幾歲的少年親王,這讓三人深感挫敗。
與此同時,他們心中還為自己的剛才對李逸的懷疑感到慚愧。
是他們太自大了。
就在三人腦中轉動著這些念頭的時候,李逸開口回答了王主事的問題:
“這也不能怪你們,因為你們習慣的,還是傳統的查賬方法,只盯著每一筆收支是否有憑證、數字是否加總正確,卻沒把‘災民數量’、‘理論耗糧’、‘人均消耗’等數據串成一條線。”
“這些賬本所用的單向流水記賬法,就像斷了線的珠子,只看單個珠子圓不圓,卻不管珠子之間的關聯。”
“如果單獨來看,賬本上的數據經過懂行的人專門處理之后,肯定是查不出問題的。”
“不過,如果用災民數當‘線’,串起其余的數據再查驗,便能看出其中的巨大破綻!”
李逸盡量用戶部三人組能聽懂的話,向三人解釋了一遍。
雖然這三人并沒有查出賬本上的貓膩,但李逸也不會因此責怪他們。
因為玉城縣的這些賬本,很明顯是找了這個時代的做賬高手來精心過的。
如果用這個時代的常規查賬辦法來查,確實是很難查出來。
而之所以李逸能這么快查出來,是因為他是一個擁有后世數學統計思維的穿越者。
這是戶部三人組與他的最大差距,并且這種差距不是用經驗就能彌補的。
因為思維方式上的轉變,別看說穿的時候有人會覺得很簡單,但要是沒人說穿的時候,其實是很難的。
就好比活字印刷術,原理說穿了多簡單,但從雕版印刷術到活字印刷術的這段路,硬是走了大幾百年。
而李逸現在會把他現在用的后世數學統計思維方式告訴戶部三人組,是為了方便去查河南道其它地方的帳。
他好歹是堂堂楚王,總不能每次查賬都得他親自上陣吧?
要是這樣的話,他特意帶戶部三人組跟著一起來,就完全沒有任何意義了。
不得不說,戶部為李逸挑選的這三個人都是精明能干之人,聽李逸這么一解釋之后,他們就明白了。
王主事忍不住驚嘆道:
“楚王殿下,您這方法真是太精妙了!”
“我們在戶部查賬多年,只知逐筆核賬,從沒想過要用如此關聯核驗的方式來查賬!”
“今日真是長見識了!”
“是啊,有楚王殿下傳授的新查賬方法,就不怕有人做假賬了!”
“沒錯,再高明的假賬手法,也逃不過這樣查!”
另外兩個戶部官員也跟著贊嘆出聲。
聽著戶部三人組的稱贊,李逸內心毫無波瀾。
他轉頭看向蘇定方與程處默,沉聲說道:
“玉城縣的賬本中有這么多貓膩,本王懷疑玉城縣的官員們并沒有老老實實賑災,那些消耗的賑災糧,極有可能被他們暗中倒賣了。”
“接下來,本王需要你們兩人暗中好好調查一番,找到更多的證據,將他們一網打盡!”
聽到這話,蘇定方與程處默瞬間站了起來:
“殿下請吩咐,屬下萬死不辭!”
“坐下說,沒那么嚴重,區區一個玉城縣而已,遇不到什么危險。”
李逸笑著對兩人說道。
等兩人坐下之后,李逸接著開口道:
“現在有兩件最重要的事要做。”
“第一件事,查清楚玉城縣三大倉消失的賑災糧的去向。”
“如果是被盜賣了,那必然要通過糧商出手,”
“蘇定方,你帶幾個機靈點的人,喬裝成買糧食的人,去找玉城縣的糧商,以及周邊的偃師、鞏縣等地的糧商聊聊,看能不能找到與玉城縣交易的糧商,并從這些糧商口中找到玉城縣賣賑災糧的證據。”
“記住,行事務必隱秘,不可打草驚蛇。”
“屬下明白!”
蘇定方沉聲應下。
接著,李逸轉向程處默:
“程處默,第二件事是調查災民們的真實情況,此事交給你去辦。”
“根據本王今日的觀察,玉城縣的災民們心有恐懼,你要查清楚災民們恐懼的原因。”
聽李逸這么說,程處默思索片刻,開口回道:
“殿下,如果有這種情況的話,那大概率是這些災民受到了當地官員的威脅。”
“甚至有可能,當地官員為了控制四個賑災點的災民,已經將他們的家人秘密關押起來,以此要挾災民不敢亂說話。”
他的這番分析,其實是程知節在他臨出發前向他傳授的經驗。
程知節作為一個在隋朝時候后經歷過災荒年,又經歷了隋末亂世,曾經混跡于瓦崗寨農民起義軍的人,對地方官府的各種小手段,可謂非常熟悉。
就類似玉城縣的這種情況,程知節見過不少,所以給程處默講了下。
李逸聽完,覺得程處默所說的這種情況是完全有可能的。
“那如果是這樣的話,你說,賑災點那些災民們的家人,會被關押在什么地方?”
李逸開口問程處默道。
程處默想了想,回道:
“放在城內容易走漏風聲,不容易控制,所以末將猜測,為了隱蔽起見,當地官員極有可能將這些人關押在縣城外的廢棄院落、廟宇等不易發現的地方。”
“有道理。”
李逸點了點頭,然后接著說道:
“既然如此,你明日就帶人重點搜查一下這些地方。”
“一旦發現可疑地點,不必猶豫,直接控制現場,解救被關押之人!”
“只要賑災點的災民們沒有后顧之憂了,想必等到我們去詢問的時候,就會說實話了。”
“請殿下放心!只要讓我找到地方,一定能把被關押的災民都救出來!”
程處默拍著胸脯向李逸保證道。
李逸點了點頭,又叮囑道:
“切記,被關押的都是無辜百姓,行動時務必保護好他們的安全。”
“另外,看押這些災民的守衛人數可能會不少,你要做好足夠的應對準備,可別大意自己遇到危險了。”
聞言,程處默傲然一笑:
“殿下盡管放心,末將手下的將士個個以一當十,就算有百八十個守衛,也不夠我們收拾的!”
李逸一想,也是,程處默現在手底下的這些人,都是右武衛的精銳,對付一群地方上的烏合之眾,那還不是手到擒來?
待蘇定方與程處默領命離去后,李逸又讓王主事等戶部三人組按照他剛才傳授的方法,繼續查找整理賬本中的問題,最終形成完整的查賬報告,為后續定罪做好準備。
對此,戶部三人組顯得干勁十足,他們剛剛被傳授了新查賬辦法,正想好好實踐一下。
……
翌日。
一大早用過早膳之后。
蘇定方與程處默就按照李逸昨晚的吩咐,各自帶人行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