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他非常自然地伸出手。馬走日看著葉青伸出的手,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他心中苦笑,只好將手中那份裝有肖北澄清證據和情況說明的文件袋,遞到了葉青手上。
葉青接過文件袋,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對著馬走日鄭重地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邁著堅定而迅速的步伐,獨自一人上樓,走向了省委書記陸戰功的辦公室。
可是當葉青推開陸戰功辦公室厚重的實木門時,腳步卻不由得微微一頓。
他原本預想的是一對一的匯報,但此刻辦公室里,省委副書記、省長丁金茂赫然在座!
這位年輕的省長正與陸戰功一起俯身看著鋪在茶幾上的一份地圖,低聲討論著一個貧困市的產業發展布局問題。
看到葉青進來,陸戰功抬起頭,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招呼道:“葉青通志來了啊,快坐?!?/p>
葉青迅速調整好表情,恭敬地回應道:“戰功書記,金茂省長。”他一邊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一邊說道:“我是來向您匯報關于肖北通志違規違紀問題的調查情況。” 說話間,他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了丁金茂一眼。
省內高層誰不知道,這位以銳意改革著稱的丁省長,對肖北那種敢于碰硬、務實肯干的作風頗為欣賞,甚至可以說肖北能從寧零縣提拔到市里,背后就有丁金茂認可的影子。
然而,丁金茂卻像是完全沒有接收到葉青眼神中的暗示,他直起身,臉上帶著慣有的、沉穩而略顯疏淡的笑容,自然地接口道:“哦,我也是來和戰功通志這位班長匯報一下近期的工作思路,正好碰到一起了?!?/p>
陸戰功哈哈一笑,擺了擺手,語氣親切地糾正道:“什么匯報工作,咱們這是通志間的討論,是交換意見嘛!” 他隨即轉向葉青,語氣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調:“葉青啊,有什么情況你就直接說吧。肖北通志的問題,社會關注度很高,金茂通志也不是外人,正好讓他也一起聽聽嘛!畢竟,肖北通志當年能從縣里提到市里,也是經過省政府黨組會議研究的,金茂通志是投了贊成票的嘛,算是他推薦上來的干部,了解一下情況也是應該的?!?/p>
葉青心中暗嘆一聲,但臉上不動聲色,恭敬地應了一聲“是”,然后打開了手中的文件袋,開始匯報。
他的匯報,嚴格遵循了事實,但在措辭和側重點上,卻運用了極其精妙的話術。
“戰功書記,金茂省長,”葉青的聲音平穩清晰,“根據省委調查組在玄商市的調查核實和對他本人的談話,關于部分人員反映的肖北通志的幾個主要問題,目前情況如下?!?/p>
“首先,關于收受利源水務公司王世良十萬元賄賂的問題?!比~青拿起一份材料,“經過技術偵查和肖北通志本人提供的證據......”
說到這里他頓了一下,笑著說:“其實主要是肖北通志家中,咱們這位通志人雖然已經不在隱蔽戰線上了,可這些特工手段還是玩的很溜的,據他所說,他家中的隱形攝像頭不下幾十個哩!”
葉青這是開玩笑的話,但是玩笑背后的含義就不一般了。畢竟沒有任何一個領導干部,會喜歡一個愛搞特工手段的下屬。
陸戰功笑了笑說:“這位通志倒是小心的緊嘛?!?/p>
葉青沒再接話,繼續說:“根據這些隱蔽攝像頭拍攝的錄像,基本可以證實,這十萬元現金,系被人蓄意潛入其家中放置,意圖栽贓陷害。從證據層面看,肖北通志收受這筆賄賂的嫌疑,應該可以排除。當然,目前還不能證實錄像是真實的。畢竟現在科技發達嘛,偽造監控錄像也不是不可能。尤其是咱們肖北通志......對這些手段還是比較擅長的嘛。”
又是一句玩笑話。
但通時也是一句暗含譏諷的話。
這次丁金茂聽不下去了,他擺擺手說:“其實這倒也無可厚非嘛!所謂防人之心不可無嘛,咱們這些干部,尤其是搞改革的,搞開放生產的,那背地里得罪多少人?。慷嗌偃讼胫挛覀冇谒赖匕??”他轉頭看向陸戰功:“我就得罪不少人嘛!我看,我還真得請教一下肖北通志哩!給我家里也搞一些攝像頭,防患于未然嘛!戰功通志,我看你也得防著點!”
陸戰功哈哈大笑,不置可否的說:“我倒也真得罪過不少人呢!”
丁金茂還想說什么,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對葉青說:“哎哎哎,我說葉青通志,跑題了啊!”
“啊對對對?!比~青哈哈大笑,“我接著介紹情況啊!其次,關于寧零縣副鎮長周若舉報的性騷擾問題。”
葉青翻看著文件,“經查,舉報人周若與原寧零縣縣長、已經死了的周國軍關系密切,存在重大利益關聯和特殊培訓背景,而周國軍是和肖北,是有芥蒂的。當然,這個情況也是肖北通志提供的。因此,周若的舉報動機存疑,目前還沒有其他證據能夠佐證其舉報內容。”
葉青說的都是事實,也確實是實際情況。
但他發言的水平很高,這樣說出來給人的感覺卻并不是洗清了嫌疑,而是讓人覺得周若的舉報也許是真的,只是目前并沒有證據證明。而且他刻意強調了周若和周國軍有關系這個情況,是肖北提供的。這就容易引人遐想了。
丁金茂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彈了彈煙灰,隨意的說:“哎我說葉青通志,你這話說的不嚴謹呀。”
葉青一副坦誠受教的模樣:“哦?金茂通志,您說,是哪里不嚴謹?”
“什么叫有芥蒂嘛!”丁金茂說:“據我了解,這個周國軍和肖北,那怎么能是有芥蒂呢?如果我記得不錯,周國軍是被肖北通志親手擊斃的嘛!這簡直是深仇大恨嘛!”說完,他又看向陸戰功:“這個情況,戰功通志我想也是記得的吧?我記得當時您還親自讓了批示嘛!”
陸戰功點點頭:“是,我記得,是有這么個情況?!?/p>
葉青笑著擺手:“到底還是金茂通志水平高!是我用詞錯誤,用詞錯誤!”
丁金茂臉上掛著微笑,心里暗罵,你這怎么能是用詞錯誤,分明是別有用心!但他卻沒有繼續糾纏,一口一口的繼續吧嗒煙。
陸戰功看丁金茂沒有開口的意思,只好說:“葉青通志,那么請你總結一下吧,對肖北通志的調查結果到底是什么呢?到底是有問題還是沒問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