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砸在眾人的心口上。
“李梅托了關系。我不知道是田一鳴的關系,還是她老公的關系。總之,她不僅找了我們市紀委的領導施壓,還把電話打到了省里!”
“聽李書記說,省紀委的相關領導,親自來電詢問了這件事!”
“砰!”
小葛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雙眼通紅。
“她怎么敢的!無法無天了!她一個腐敗分子,憑什么這么囂張!還有那些領導,這不是明目張膽的包庇嗎!他們怎么敢!”
陳平安眼神一厲,呵斥道:“你坐下!在這里喊有什么用!”
小葛被他一吼,氣勢頓時矮了半截,憤憤不平地坐了回去,胸口劇烈起伏。
老姚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事情麻煩了。
“平安,那現在……上面是什么意思?”
陳平安的目光再次落到小葛身上。
“李梅的訴求很明確,就是要脫了小葛身上這身衣服。”
“她的原話,是要把你這種害群之馬,徹底清理出紀委隊伍。”
“放他媽的屁!”小姜再也忍不住了,直接爆了粗口,“她算個什么東西!賊喊捉賊!哥,這絕對不能忍!”
辦公室里的氣氛瞬間被點燃,所有年輕組員都群情激奮,怒不可遏。
靠窗坐著的小李猛地踹翻了腳邊的垃圾桶,紙屑散落一地,他指著門口嘶吼:
“這臭娘們兒臉怎么這么大!仗著自己有點錢認識幾個人就要把人往死里整!真當紀委是她家開的?”
另一個組員小張攥著拳頭砸在椅背上,指節泛白,怒罵道:
“狗屁的訴求合理!分明是官商勾結、狼狽為奸!那些被她收買的領導,良心都被狗吃了?就眼睜睜看著腐敗分子囂張跋扈!”
還有人紅著眼眶替小葛抱不平:
“葛哥是為了查案才受這份氣,挨了打不說,現在還要被人摘了工作!這世道還有公理可言嗎?不行,咱們絕不能就這么認了!”
小姜一拍桌子:“對!大不了我們跟李書記說實話!我才不管上面的人是白是黑,我們說了實話我就不信他們還敢包庇!”
小張站起身道:“對!如果他們再敢包庇,我們就向上面反映!向肖市長反映!肖市長不行我們就找市委書記,找省委!我就不信沒有說理的地方!”
老姚抬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冷靜。
“別吵了,大家心里都有數,我們不能說實話,更不能往上面反應!一旦我們說了實話,是,小葛是保住了,但我們的任務也失敗了,專案組也就解散了。”
大家聞言都不說話了,誰都知道,老姚說的是實際情況,不承認也不行。
老姚深深嘆口氣,看著陳平安問:“這是李梅的訴求。李書記呢?他是什么意思?”
陳平安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臉上滿是疲憊和一種說不出的諷刺。
“我們的計策,定的很完美。李梅,確實是中計了。”
“但是……”
“我們的領導,也中計了。”
“李書記也覺得,小葛是在利用紀委的身份和權力,報私仇……”
小姜急了,往前探著身子:“哥!那李書記到底讓你干啥啊?你倒是給個準話啊!”
陳平安看著他,緩緩說出了李平的原話。
“他沒說啥具體意思。”
“只說,小葛這次鬧出的動靜很大,影響很不好。李梅的訴求,也并非完全不合理。”
“最后,讓我……斟酌處理。”
“斟酌處理?”小姜愣住了,滿臉都是問號,“斟酌處理是啥意思啊?”
“啪!”
老姚猛地一跺腳,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指著小姜的鼻子吼道。
“啥意思?就是按李梅說的辦的意思!就是要開除!”
“啊?”小姜徹底懵了,“怎么可能?李書記不是說……斟酌嗎?”
老姚氣得在原地轉了兩圈,最后停下來,指著辦公室的門,聲音里充滿了官場老油條的無奈與通透。
“你以為人家李書記是跟你一樣的小年輕啊!什么話都得掰開了揉碎了說給你聽?!”
“人家那是給你平安留面子!懂嗎!”
老姚的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砸在辦公室里所有年輕人的天靈蓋上。
小姜的臉刷一下白了,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小葛通紅的眼睛里,那股子不服輸的火焰,也瞬間黯淡了下去,他頹然地跌坐回椅子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
開除。
這兩個字,比李梅的舉報,比領導的施壓,來得更具毀滅性。
那身他們引以為傲的制服,那個他們為之奮斗的身份,就要被一個腐敗分子,用如此卑劣的手段給扒下來了。
“憑什么!”
小姜猛地站起來,脖子上青筋暴起,他指著陳平安,又指著老姚,眼睛里全是血絲。
“我們沒錯!錯的是他們!是那個臭娘們兒!是那些給她撐腰的領導!憑什么要我們的人來背這個鍋?!”
“對!不能就這么算了!”小張也跟著吼道,“大不了魚死網破!這案子我們不辦了!憋屈!難度這么大就算了,還要保密?這不是既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嗎?!”
“就是!現在案子剛起步,就要咱們兄弟背鍋脫衣服!”
老姚猛地一拍沙發扶手,指著他們的鼻子罵道。
“糊涂!”
“你們說不辦就不辦了?這就是你們的態度?遇見困難就退縮?你們對得起平安的信任嗎?對得起肖市長,對得起省委嗎?”
“對得起,你們身上這身制服嗎?!啊?”
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剛才還群情激奮的幾個年輕人,瞬間都蔫了。
他們可以為了兄弟兩肋插刀,但他們不能拿整個案子去賭。
那是他們的使命。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沉寂。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車流聲。
絕望,像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陳平安一直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著,發出輕微的“篤、篤”聲。
他的目光掃過小葛煞白的臉,掃過小姜他們不甘的表情,最后,落在了老姚那張寫滿風霜的臉上。
過了許久,他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老姚,犧牲一個人,保全整個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