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語氣平靜:“這個道理,我懂。”
“但是……”
陳平安停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眼神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掙扎。
“但是,小葛是我帶出來的人。”
“我不能把他扔出去。”
“絕對不能。”
小葛的眼眶,瞬間就紅了,他猛地抬起頭看著陳平安,嘴唇哆嗦著:
“平安哥,別說了。”
“我愿意為了團隊犧牲,我愿意辭職。要不是您,我現在還在縣紀委掃地端茶倒水疊報紙呢。是您發掘了我,提拔了我。我沒有背景,沒有后臺,別說升職了,我就是腳踏實地的干,在縣紀委也是受人排擠。”
小葛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我說句到家的話,我本來就沒有編制,我這個編制,本來就是您給的。現在為了團隊,為了您,丟了就丟了,我愿意!”
這話一出,辦公室里的氣氛更顯沉重。
小姜猛地別過臉。小張低著頭,剛才的怒火早已化作滿心的愧疚,他悶聲罵了句“沒用”,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眼淚卻順著臉頰砸在手背上。
其他年輕組員也都紅了眼,有人默默別過臉望向窗外,強壓著眼底的濕意;有人雙手抱頭,指尖插進頭發里,滿是無力感。
他們想反駁,想替小葛爭一句,可話到嘴邊,卻只剩沉默——他們清楚,小葛的話沒錯,眼下這局面,似乎除了犧牲他,再無別的選擇。
老姚靠在沙發上,緩緩閉上眼,重重嘆了口氣,眼角的皺紋擰成一團,滿是疲憊與惋惜。他抬手抹了把臉,再睜開眼時,鏡片后的目光里帶著對這群年輕人的心疼,也藏著對現實的無奈,嘴唇動了動,最終卻只化作一句沙啞的“糊涂孩子”,再也說不出別的話。
整個辦公室里,只剩小葛壓抑的抽泣聲,和眾人粗重又沉重的呼吸,那股絕望的氣息,愈發濃重了。
老姚深深地看著陳平安,長嘆了一口氣。
他知道陳平安的性格。
讓他犧牲自己的兵,比殺了他還難受。
可眼下的局,就是個死局。
怎么辦?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老姚。
在這個專案組里,陳平安是主心骨,而老姚,就是定海神針。
老姚沒有立刻說話,他走到飲水機旁,擰開自己的保溫杯,慢條斯理地接了半杯熱水。
辦公室里所有人都看著他,連呼吸都放輕了。
老姚端著杯子,重新走回沙發坐下,他用嘴唇吹了吹杯口的熱氣,然后輕輕呷了一口。
“李梅為什么要這么搞?”他忽然問。
小姜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答:“她怕了唄!做賊心虛!”
“對。”老姚點點頭,“她怕了。她怕小葛這只瘋狗,真的從她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他又問:“那她現在最想看到什么?”
“看到葛哥被開除!”小張搶著說。
“沒錯。”老姚又點點頭,“她想看到小葛被開除,這樣,她就安全了。領導也想看到小葛被處理,這樣,他們就好向省里交代,這件事就過去了。”
老姚放下保溫杯,抬起頭,鏡片后的眼睛里閃爍著一種老狐貍般的光。
“既然他們都想看這出戲。”
“那我們……就演給他們看。”
“什么意思?”小姜沒聽懂。
陳平安的身體卻猛地坐直了,一直緊繃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松動。
老姚沒有理會其他人,他的目光只看著陳平安,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子讓人心跳加速的魔力。
“我們,將計就計!”
將計就計!
四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辦公室里沉悶的空氣!
陳平安的眼睛瞬間就亮了,他身體前傾,緊緊盯著老姚。
“說說看。”
老姚站起身,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走到了陳平安的辦公桌前。
他環視了一圈辦公室里那些年輕而困惑的臉,然后俯下身,湊到陳平安的耳邊。
他的聲音壓到了最低,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辦公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他們。
沒有人知道老姚說了什么。
他們只看到,隨著老姚的低語,陳平安那雙幾乎被絕望淹沒的眼睛里,一點一點,重新燃起了光。
那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盛。
小葛沒讓任何人多說一句話。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一份手寫的辭職報告,拍在了陳平安的桌上。
陳平安拿起那份報告,紙張上還有著小葛手掌的溫度。
他抬眼,看著小葛。
小葛的眼睛里布滿血絲,但眼神卻亮得驚人,他沖著陳平安咧嘴笑了笑,露出兩排白牙。
那笑容里,沒有半分委屈,全是豁出去的決絕。
陳平安沒說話。
他只是拿起筆,在報告的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龍飛鳳舞,力透紙背。
簽完字立即派人送往了紀委常委會。
小葛,正式脫下了那身制服。
無官一身輕。
小葛不知道從哪兒淘換來一輛破舊的二手雪鐵龍,車里常年飄著一股煙味和泡面的混合氣息。
他就開著這輛破車,開始了對李梅的全天候跟蹤。
什么也不干。
就是跟。
跟了兩天,除了跟出一肚子泡面和一車廂的煙頭,屁的發現都沒有。
李梅的生活規律得像個退休老干部。
公司,高檔美容會所,家。
三點一線。
直到第三天下午。
異常終于出現了。
李梅的車沒有回家,也沒有去會所,而是拐進了一條偏僻的老街。
最后,停在了一個毫不起眼的門臉前。
小葛瞇著眼,把車遠遠停在街角,拿起望遠鏡。
那門臉上掛著一個破舊的招牌:利民記賬公司。
記賬公司?
小葛的腦子飛速轉動。
綠色田園是什么體量?深交所上市的集團公司!自己的財務團隊牛逼得不行,財務總監更是李梅這個專業人士。
他們需要找這種看起來就像皮包公司的記賬公司?
開什么國際玩笑!
這里面,絕對有鬼!
小葛心臟砰砰狂跳,全身的血液都開始加速。
他幾乎沒有猶豫,推開車門,壓低了身形,貓著腰就朝那個門臉摸了過去。
門虛掩著。
他剛把頭探進去,還沒來得及看清里面的情況。
“干什么的!”
一聲暴喝!
緊接著,兩只鐵鉗般的大手從門后伸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猛地將他拽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