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兩份來自安北都護府的八百里加急奏疏,一前一后擺在李世民的龍案上時,甘露殿內針落可聞。
一份,是孫伏伽與尉遲恭聯名的《承乾睿語》草綱,附帶著那篇將烤串升華到“實業興邦”高度的《點石成金,實業富民疏》。
另一份,則出自安北都護喬嵩之手,墨跡幾乎要透出紙背,字里行間燃燒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狂熱——《沙盤推演,決勝千里疏》。
李世民先展開了第一份。
他的目光掃過“標準化”、“立信”、“核心之利”、“產業聯動”、“試點推廣”這五大要義。
握著朱筆的手,開始出現細微的顫抖。
他身為帝王,日夜苦思的便是國富民強之策,可這份奏疏里描繪的商業圖景,已經徹底超出了他的認知。
這哪里是奇巧的經商之術?
這分明是能撬動整個大唐經濟根基的治國大道!
李世民強行壓下心頭的巨浪,深呼吸,打開了第二份奏疏。
僅僅看了幾行字,他的背脊便瞬間繃緊。
“沙盤?以泥沙塑山川,以木石為軍陣?”
“黑風口側翼筑堡,如鋼釘鎖喉,此一策可定北疆十年安穩?”
奏疏的末尾,喬嵩的筆跡近乎泣血。
“臣戎馬一生,自詡熟知兵法,然今日得見太子殿下沙盤推演,方知臣不過井底之蛙!殿下之才,非人力可及,乃上蒼親授!有殿下在,何愁突厥不滅!何愁四海不平!”
李世民將兩份奏疏輕輕放下,整個人向后靠在龍椅上,閉上了雙眼。
腦海中,關于那個兒子的畫面,一幕幕飛速掠過。
從最初遞上辭呈,滿臉寫著“我不干了”的承乾。
到獻上紅薯土豆,解決糧食隱患的承乾。
再到提出官營海貿、國家銀行,思路清奇的承乾。
直到今天,這個像是能隨手點石成金,點化出富民強軍之策的承乾。
他原以為,兒子只是突然開竅,變得聰慧過人。
現在看來,他錯了。
這哪里是聰慧?
這分明就是妖孽!
李世民猛然起身,快步走到那幅巨大的疆域圖前,目光如鷹隼般死死盯在北方那片屬于東突厥的廣袤土地上。
頡利可汗的影子,是籠罩大唐北境不散的陰云。
渭水之盟的恥辱,是他這位天可汗心中,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
他一直在等。
等一個蕩平草原,洗刷國恥的機會。
等一個能為他實現這個夙愿的帥才。
他審視過麾下所有將領,推演過無數次戰局得失,卻始終覺得時機未到。
可現在……
李世民眼中精光迸射,亮得駭人。
機會,來了!
帥才,也有了!
而且,是上天硬塞到他手里的!
一個懂得用“利券”這種聞所未聞之法收攏軍心,懂得用“烤串”提升底層士氣,懂得用“沙盤”推演戰局,還能一眼就點出“黑風口”這等致命要害的統帥……
縱觀青史,何曾有過這般人物?
讓這樣的天縱之才在北疆“咸魚”下去,簡直是對上天的褻瀆,是對大唐江山的犯罪!
“來人!擬旨!”
李世民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金石之音,更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
安北都護府,后山小湖邊。
李承乾終于找到了一方屬于自己的凈土。
自從“沙盤事件”后,喬嵩那群戰爭狂人就徹底瘋了,整天圍著他隨手堆的沙子開戰略研討會,再也沒空來打擾他。
他樂得清閑。
用一根彈性不錯的樹枝,加上從馬尾上“借”來的幾根長毛,搓成線,他成功復刻出了一根史上最簡陋的魚竿。
沒有魚鉤,就用細繩死死綁上一小塊肉干,玩最原始的“誘釣法”。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湖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
李承乾哼著無人能懂的小曲,將綁著肉塊的線甩進水里,一臉滿足地躺在柔軟的草地上。
這,才他娘的叫生活!
就在他快要被暖陽曬得昏昏欲睡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撕碎了這份寧靜。
一名背插令旗、滿面風塵的傳旨太監,在喬嵩和尉遲恭等一眾將官的簇擁下,火急火燎地沖到了湖邊。
當他們看到李承乾那副悠閑垂釣的模樣時,所有人眼中都再次流露出混雜著敬佩與狂熱的神色。
看!
這就是殿下的氣度!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麋鹿興于左而目不瞬!
這正是在驚天大戰之前,調養心境的至高境界啊!
李承乾極不情愿地爬起身,在心里把這群攪擾他清夢的家伙問候了一百遍。
“圣旨到——!”
傳旨太監那尖利的聲音,穿透風聲,直刺耳膜。
李承乾沒轍,只能跟著黑壓壓跪倒一片的人群,象征性地躬了躬身。
太監展開那卷金邊鑲玉的明黃圣旨,用盡全力,高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太子承乾,天縱奇才,文可安邦,武能定國。巡狩北疆,獻‘封山育林’之策,解晉州之困;創‘實業興商’之法,啟代州之智;演‘沙盤鎖喉’之術,定北疆之基。此皆經天緯地之功,朕心甚慰……”
前面這一大段華麗的彩虹屁,李承乾左耳進,右耳出。
他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完了,又被這幫腦補帝給吹上去了。
他已經開始默默盤算,等這陣風頭過去,自己該躲到哪個山溝溝里,才能真正實現與世隔絕。
然而,太監接下來的話,卻如同一道九天神雷,直直劈在他的天靈蓋上。
“……今突厥犯邊,頡利不臣,乃國之大患!朕思慮再三,非太子之才,不能總攬全局!茲特授命,封太子李承乾為‘天下兵馬大元帥’,總領河北道行軍一切事宜,節制北疆各路軍馬,即刻籌備,征討東突厥!望爾不負朕望,蕩平草原,建不世之功!欽此!”
那幾個字,在李承乾耳邊炸開。
天下……兵馬大元帥?
總領……一切事宜?
征討……東突厥?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還死死攥著那根簡陋的自制魚竿,整個人宛如一尊石像。
而他周圍,喬嵩、尉遲恭等所有將士,猛然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狂喜與歡呼!
“元帥!恭喜太子殿下!賀喜元帥!”
“我等愿追隨元帥,蕩平突厥,死而后已!”
“元帥!元帥!元帥!”
山呼海嘯般的吼聲,幾乎要將天上的云層都震散。
李承乾看著眼前這群陷入狂熱的戰爭瘋子,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根可憐巴巴的、用來釣小魚的樹枝。
他那張向來淡然的臉上,終于,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那是一種混雜了驚恐、茫然,與徹底的、深入骨髓的絕望。
完了。
他這次是真的,徹底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