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逃離那座令人窒息的“行宮”,以及那群比蒼蠅還煩人的將軍,李承乾開啟了他的“游蕩”生涯。
每日清晨,他便以“體察民情”、“熟悉地形”為由,獨自一人在偌大的都護府內瞎逛。
喬嵩等人本想派重兵護衛(wèi),但被李承乾以“莫要擾民”的理由嚴詞拒絕。
他們不敢違逆,只好暗中派出最精銳的斥候,遠遠綴著。
美其名曰“遙領圣安”。
李承乾對此心知肚明,也懶得計較。
只要別湊到他跟前來煩他就行。
這日午后,他晃悠到都護府后方的一片空曠演武場。
士兵們正在遠處操練,喊殺聲震天。
他所在的角落,卻難得清靜。
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無所事事的李承乾感到一陣久違的愜意。
他百無聊賴地蹲下身,隨手撿起一根枯樹枝,在腳下的沙土地上畫起了圈圈。
畫著畫著,他忽然想起了上輩子小時候在海邊堆沙堡的快樂時光。
一時間童心大起。
他開始用樹枝和雙手,在地上鼓搗起來。
這里堆起一抔土,是他家的客廳。
那里挖個小坑,算是臥室。
他又扒拉出一條長長的溝,這是通往廁所的走廊。
最后,他在“客廳”和“臥室”之間,又堆起一座高高的沙丘。
這是為什么呢?
李承乾自己也想不明白,就是覺得這么堆一下,看起來比較順眼。
他一邊堆,一邊嘴里還念念有詞:“這個放這兒……那個挪過去……嗯,這里得高一點,擋風……”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無聊的建筑游戲中,絲毫沒有察覺,在演武場邊緣,幾個身影早已停下腳步,僵在原地。
喬嵩、尉遲恭,還有幾名安北都護府的核心將領,正屏息凝神,死盯著遠處的太子殿下。
他們的心臟在胸膛里狂跳。
“喬……喬都護,你看……殿下那是在做什么?”一名偏將的聲音都在發(fā)抖。
喬嵩沒有回答,他的雙眼暴突,瞳孔因極度的震驚而縮成了針尖。
尉遲恭更是喉間發(fā)出一聲嘶鳴,胸膛劇烈起伏,像是要把肺都給吸出來。
在他們眼中,那哪里是一個無聊的太子在玩沙子?
那分明是一位絕世的軍事家,正在進行一場驚天動地的戰(zhàn)略推演!
那片被隨意扒拉的沙土地,在他們眼中,赫然是整個北疆的地形縮影!
殿下隨手堆起的沙土,是連綿起伏的陰山山脈!
那挖出的小坑,是突厥人盤踞的要害部落!
那條長長的溝壑,是他們籌謀已久卻遲遲不敢動工的邊境防線!
而太子殿下最后堆起的那座最高的沙丘……
喬嵩的腦中“轟”的一聲炸響。
他看清了!
那座沙丘的位置,正對著陰山最大的一個山口——黑風口!
黑風口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是大唐軍隊北出和突厥人南下的必經(jīng)之路。
數(shù)十年來,雙方在此反復拉鋸,尸骨成山,卻誰也無法徹底控制。
喬嵩為了這個山口,頭發(fā)都愁白了一半。
他們想過在山口內筑城,但地方狹窄,難以屯駐重兵。
想過在山口外設伏,但平原開闊,容易被突厥騎兵的斥候發(fā)現(xiàn)。
可現(xiàn)在,太子殿下……他竟然在山口側翼,一個他們從未注意過的、地勢稍高的小山包上,堆起了那座“沙丘”!
那是什么意思?
在那處高地筑堡!
一座小小的堡壘,如同一顆釘子,死死釘在黑風口的側腰上!
它不需屯駐重兵,只要一兩千精銳,配上強弓硬弩,便能將整個山口的動靜盡收眼底!
突厥人想從山口過,就要冒著被側翼箭雨洗地的風險!
大唐軍隊從堡壘出擊,便能輕易截斷突厥人的退路!
一子落下,滿盤皆活!
這哪里是“擋風”?
這分明是“鎖喉”!
是掐住突厥人咽喉的絕命一手!
“神來之筆……真是神來之筆啊!”喬嵩喃喃自語,渾身顫抖。
尉遲恭則激動地一把抓住身邊人的胳膊,低吼道:“看見了嗎!看見了嗎!殿下不僅僅是在推演!他是在創(chuàng)造!他創(chuàng)造了一種全新的練兵之法!”
“沙盤!”
“對!此物就該叫‘沙盤’!將山川地理容于一盤之內,我等今后排兵布陣,豈不是如臂使指,洞若觀火!”
幾名將領恍然大悟,再看向那片沙土地的眼神,已經(jīng)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殿下……殿下他是在點化我等啊!”
“如此經(jīng)天緯地之才,竟以如此樸素的方式展現(xiàn)……我等愚鈍!我等愚鈍啊!”
喬嵩再也忍不住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甲,深吸一口氣,邁著沉重又虔誠的步伐,朝李承乾走了過去。
李承乾剛把自己的“沙盤廁所”修好,滿意地拍了拍手,一抬頭,就看見喬嵩帶著一群將領,正莊嚴肅穆地站在自己面前。
“殿……殿下……”喬嵩的聲音因激動而嘶啞,他指著那堆沙子,眼中滿是狂熱的光芒,“臣,斗膽請教!”
“此‘沙盤’推演之術,蘊含天地至理,末將愚鈍,只窺得‘黑風口筑堡’這一點皮毛,懇請殿下詳加指點,為我等解惑!”
說罷,他“噗通”一聲,再次單膝跪地。
他身后,尉遲恭等人齊刷刷跪倒一片。
“懇請殿下指點!”
李承乾懵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一下午的“杰作”——那個由客廳、臥室和廁所組成的沙雕建筑。
又抬頭看了看跪了一地的將軍。
沙盤?
黑風口筑堡?
你們他媽的到底在說什么?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自己就是閑得蛋疼堆著玩兒的。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他知道,解釋是沒用的。
這群人的腦回路跟正常人不一樣。
他只能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淡淡地吐出三個字:
“自行領悟。”
說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頭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喬嵩等人在風中石化,而后,是更加狂熱的崇拜。
“自行領悟!”
“殿下是說,大道需要自己去悟!他已經(jīng)將種子種下,能否開花結果,全看我等自己的造化!”
“我明白了!殿下是嫌我等太過依賴,要培養(yǎng)我等獨立思考的將才之能啊!”
“快!快!將殿下的‘沙盤’原樣保護起來!”
“不!要立刻找巧匠,用木料和泥土,將此‘神跡’復刻下來!傳令下去,全軍高級將領,今日起,都來觀摩參悟殿下的‘沙盤’!”
演武場上,一群大唐最高級別的邊疆將領,如同最虔誠的學生,趴在一堆沙子面前,開始了他們的腦補和學習。
而已經(jīng)走遠的李承乾,內心只有一個念頭。
這地方,不能待了。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上個廁所,都能被他們悟出“九曲黃河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