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光線昏沉,黑曜石墻壁吞噬了大部分燭火的光芒,只在地面投下不安定的影子。
李沉魚托著腮,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冰冷的石桌上劃來劃去。
“所以,就是說,我現在連謝師兄的面都見不著,好感度它自己還會往下掉?”
她在腦中對系統抱怨,聲音悶悶的,“這任務怎么做?還不如回去掃院子。”
系統光球在她意識海里上下浮動,像顆焦躁的螢火蟲:【(;д`)ゞ宿主,重點不是掃地,是制造偶遇和展現你洗心革面的美好形象?!?/p>
【比如等他出關,送點親手做的,呃,算了,吃的還是別送了?!?/p>
“送什么?我連他喜歡什么都不知道。蘇禾師姐倒是知道,可我能去問嗎,我問了豈不是更招人煩”
李沉魚嘆了口氣,把臉埋進臂彎里,“俞桉這個瘋子,把我撈到這鬼地方來?!?/p>
就在這時,沉重的殿門被無聲地推開了。
魔皇珈絡緩步走了進來,他依舊穿著那身玄色重袍,面容隱在陰影里。
唯有唇角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他身后跟著兩名高大的魔侍,他們拖拽著兩樣東西,沉重地摩擦過地面,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李沉魚下意識坐直了身體,心底掠過一絲本能的警惕。
珈絡的氣場總是讓她感到壓抑,那是一種源于絕對力量和上位者的壓迫。
“看來李姑娘在此處頗有些無聊。”
珈絡的聲音低沉而平滑。
李沉魚沒吭聲,只是看著他。
珈絡輕輕一擺手。
兩名魔侍將拖拽的東西用力扔到了李沉魚面前的空地上。
那是兩具尸體。
穿著蘭陵宗外門弟子的服飾,已被魔氣侵蝕得面目模糊,殘破不堪,但身份毋庸置疑。
濃重的血腥味瞬間沖散了殿中那點甜膩的香料氣,粗暴地灌入李沉魚的鼻腔。
她的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臉色驟然變得蒼白。
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摳緊了石桌邊緣,冰涼的觸感也無法壓下心頭竄起的寒意。
“瞧瞧本皇發現了什么?!?/p>
珈絡的語氣甚至帶著一點輕松的調侃,仿佛在展示什么有趣的獵物,“兩只偷偷摸摸想潛入魔界的小蟲子。”
“想必是貴宗的探子,真是勇氣可嘉,可惜本事差了點?!?/p>
他向前踱了一步,靴尖幾乎要碰到那灘暗紅的污跡。
“俞桉執意要帶你回去看看?!?/p>
珈絡慢條斯理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浸透了冰渣,“本皇勸不住他。年輕人,總是不聽勸。”
李沉魚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去看那兩具猙獰的尸體,但那股味道無孔不入。
“李姑娘,你說下一次被扔到你面前的,會是誰呢,是那個總跟在你屁股后面的小師兄,還是。”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
“那位風光霽月的謝青釉,謝大師兄?!?/p>
“你!”
李沉魚猛地抬頭,喉嚨發緊,聲音尖細得幾乎破音,“你不能這樣?!?/p>
竟然利用她逼著俞桉下來。
“哦?本皇不能什么?”
珈絡直起身,笑容加深,眼底卻毫無暖意。
“仙魔對立,廝殺本是常事。他若敢來,下場為何不能如此,還是你覺得,俞桉能時時刻刻護住所有人?”
“包括一個遠在仙界宗門里與你并無多少干系的大師兄?”
他的話像毒蛇,精準地咬在李沉魚最深的恐懼上。
她渾身發冷,在絕對而殘忍的力量面前,回宗顯得如此可笑和脆弱。
珈絡看著她搖搖欲墜的樣子,知道話已見效。
他不再緊逼,只是用一種近乎仁慈的口吻淡淡道:“留在魔界,安分些。這里至少安全?!?/p>
“回了仙界,戰端一開,本皇可不敢保證,下一個被送回來的禮物,會不會是你真正在乎的人。”
說完,他輕輕揮了揮手。
魔侍沉默地再次拖起地上的尸體,像拖走什么垃圾一樣,迅速退了出去。
濃郁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李沉魚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石桌的冰冷透過掌心直刺入心臟,帶來一種近乎麻木的刺痛感。
系統微弱的聲音響起,帶著明顯的慌亂:【宿、宿主,你還好嗎?】
【他他這是威脅,赤裸裸的威脅,比大壞蛋還有壞?!?/p>
李沉魚沒有回答。
俞桉從煉獄歸來。
他推開寢殿門,卻發現李沉魚并未像往常一樣懶的要死的躺著。
她站在窗邊,望著外面永恒暗淡的血色天空,背影繃得像拉緊的弓弦。
“收拾東西。”
他言簡意賅,聲音帶著修煉后的微啞,“我們明日出發。”
窗邊的身影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李沉魚慢慢轉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聲音也干巴巴的:“不走了?!?/p>
俞桉正要走向內室的腳步頓住,側頭看她,眉梢微挑:“你說什么?”
“我說,”李沉魚吸了口氣,避開他的視線,目光飄向一旁黑沉沉的石雕燈座,“不回去了。就留在魔界。”
殿內一時靜極,只有魔燭燃燒時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
俞桉轉過身,徹底面對她,眼神里帶著審視。
“理由?!?/p>
他吐出兩個字,語調平直,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李沉魚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縮。
她腦子里飛快轉著珈絡扔下那兩具尸體的畫面,還有他冰冷的威脅。
不能說實話。
她抬起眼,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松些,擠出一個有點僵硬的微笑。
“也沒什么?!?/p>
“就是想著,回去肯定又是一堆人圍著,爹、師兄、還有那些不相干的人,煩都煩死了?!?/p>
她停頓了一下,觀察著俞桉的神色。
他依舊沒什么表情,紫眸深不見底。
“不如就我們兩個在這兒?!?/p>
她繼續往下編,語氣刻意放軟,帶著點試探的意味,“就你跟我,安安靜靜地過個生辰,不好嗎?就像普通人那樣?!?/p>
俞桉眼底那冰封般的審視似乎松動了一絲裂隙。
他盯著她,似乎在判斷這話里有幾分真意。
“普通人?”
“嗯。”
李沉魚硬著頭皮點頭,心跳如擂鼓,“就我們倆。不需要別人?!?/p>
俞桉沉默了半晌,忽然極輕地哼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而意味不明。
“好啊?!彼郑鶝龅闹讣鈳缀跻|到她的下巴,但又懸停在毫厘之處。
“就依你?!?/p>
他看起來似乎很受用這個說法。
李沉魚心里稍稍一松,但那份輕松很快又被更沉重的擔憂壓了下去。
幾日后,俞桉被魔皇以商議滿月洗禮為由傳喚離去。
他剛走沒多久,一名魔侍便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寢殿門外。
“李姑娘,陛下有請?!?/p>
李沉魚:|﹏|
“他有什么事?”
“陛下為魔君與您備下了生辰賀禮,請您過去一看?!?/p>
李沉魚的心猛地一沉。
該來的還是來了。
她指尖發涼,卻不敢顯露分毫,只能低聲道:“有勞帶路?!?/p>
魔皇宮正殿比俞桉的寢殿更為空曠陰森。
珈絡并未坐在高處的王座上,而是站在殿中一方黑水晶雕成的長案前,案上放著幾個蓋著黑絨的托盤。
“來了?”
珈絡聽到腳步聲,轉過身,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俞桉不在,正好,本皇有些小玩意,或許先給你看看更合適。”
李沉魚垂下眼,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陛下厚愛,沉魚惶恐。”
“不必拘禮?!?/p>
珈絡抬手虛扶,目光在她身上掃過。
“你決定留下,很明智。本皇心甚慰?!?/p>
他走到長案前,掀開第一個托盤的黑絨。
里面是一對墨玉鐲子,色澤沉郁,隱隱有流光轉動。“此鐲能溫養神魂,于你修行有益。”
他又掀開第二個,是一支玄鳥造型的發簪,鳥眼鑲嵌著血紅的寶石,閃爍著不祥的光芒。
“這支簪子,關鍵時刻可擋下一次致命攻擊?!?/p>
李沉魚低著頭,輕聲道謝:“謝陛下賞賜。”
珈絡笑了笑,并不在意她的態度,手指敲了敲第三個,也是最小的一個托盤。
“最后這個,才是本皇真正要送你的禮物。”
黑絨掀開,里面并非什么珠光寶氣的器物,而是一枚懸浮著的暗紫色符文,約指甲蓋大小。
它緩緩旋轉,散發著微弱的光芒,復雜詭異的紋路如同活物般蠕動,看久了竟讓人頭暈目眩,心底莫名生出一種想要跪伏的悸動。
李沉魚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此乃同心契?!?/p>
“并非什么厲害東西,只是代表著魔界對你的一份認可和庇護。戴上它,日后在魔界行走,便無人敢再輕易為難你,如同本皇親臨。”
他伸出手指,那枚紫色符文便輕飄飄地飛向李沉魚,停在她眼前。
李沉魚渾身僵硬,血液都快要凍住。
她認得這東西散發出的氣息,絕非什么同心契。
那其中蘊含的強制與奴役意味,幾乎讓她作嘔。
【宿主,不好了,是奴契!】
“陛下,”她聲音發顫,試圖做最后的掙扎。
“如此重禮,沉魚愧不敢受。何況此物珍貴,還是等俞桉回來?!?/p>
“嗯?”
珈絡的眉梢微微壓下,臉上那點偽裝的溫和瞬間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威壓。
“本皇賜下的禮物,由得你推辭?”
那枚符文仿佛感受到他的不悅,光芒驟盛,旋轉的速度加快,散發出更強的吸力。
李沉魚臉色慘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她看著那枚越來越近的符文,又看向珈絡那雙毫無溫度的血眸。
拒絕的下場是什么?
激怒他?
然后呢?
他會不會立刻就對謝青釉下手?
巨大的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她的心臟,越收越緊。
就在她絕望掙扎之際,那符文猛地一亮,化作一道紫電,瞬間沒入了她的眉心。
靈魂被烙鐵燙穿的劇痛襲來。
李沉魚悶哼一聲,眼前發黑,踉蹌著幾乎軟倒在地。
痛楚很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空虛感。
身體里某個重要的部分好似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個冰冷的烙印深深刻印在靈魂深處。
珈絡滿意地看著她額間一閃而逝的紫色印記,笑容重新回到臉上,卻比之前更加駭人。
“很好。”
他撫掌,聲音輕快,“這才是乖孩子。回去吧,生辰那日,本皇還有厚禮相贈?!?/p>
李沉魚站在原地,臉色灰敗。
她甚至忘了行禮,只是麻木地轉身,走出了這座令人窒息的大殿。
殿外昏暗的光線照在她臉上,卻驅不散那層死寂的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