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里,一場大雪紛紛揚揚落下來,把靖安侯府裹成了一片銀白世界。
屋檐下掛滿了冰溜子,院子里光禿禿的樹枝也被積雪壓彎了腰。
姜扶楹被柳姨娘裹得像個小棉球。
厚厚的錦緞棉襖外面還罩了件鑲著風毛的斗篷,懷里揣著個熱乎乎的小手爐,只露出一張被冷風吹得紅撲撲的小臉。
她踩在厚厚的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心情難得地雀躍起來。
她溜達到后院,一眼就看見俞桉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舊棉袍,正拿著掃帚在清理小路上的積雪。
寒風卷著雪沫子往他身上撲,他好像感覺不到冷似的,動作依舊不緊不慢。
只是鼻尖和耳朵凍得有些發紅。
姜扶楹看著他那單薄的身影在雪地里,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想都沒想就小跑過去。
“喂,俞桉!”她喊了一聲。
俞桉停下動作,抬起眼皮看她,眼神淡淡的,沒什么情緒。
姜扶楹走到他面前,仰著頭看他。
“你不冷啊,穿這么少。”
說著,她就開始解自己斗篷的系帶。
俞桉眉頭蹙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
但姜扶楹動作快得很。
已經把身上那件粉白色,還帶著一圈柔軟兔毛風領的斗篷解了下來。
不由分說地就往俞桉身上披。
那粉嫩嫩的顏色,和俞桉那張冷峻的臉搭配在一起,顯得極其突兀。
斗篷對他來說也有些短,下擺剛過腰。
俞桉身體瞬間僵硬了,下意識地想躲開。
“別動!”
姜扶楹按住他的肩膀,力氣還挺大,嘴里呼出白氣。
“讓你穿你就穿著,凍病了怎么辦。”
她笨手笨腳地把帶子系好,還打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
俞桉低頭看著胸前那個粉色的蝴蝶結。
姜扶楹鼻尖凍得通紅。
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
只那件帶著少女體溫和馨香的斗篷裹在自己身上。
暖意透過單薄的衣衫滲進來。
“走,別掃了。”
姜扶楹拉起他沒拿掃帚的那只手,觸手一片冰涼,她忍不住縮了一下,但還是沒松開。
“陪我去堆雪人!”
俞桉被她拽著,踉蹌了一下,眉頭皺得更緊了些。
“就在這兒堆。”
姜扶楹松開他,興奮地蹲下身,開始用手團雪球。
她戴著手套,團出來的雪球大小不一,滾得也不圓。
俞桉站在原地,身上穿著那件可笑的粉色斗篷,看著她在雪地里忙活。
“你愣著干嘛,快來幫忙啊。”姜扶楹抬頭喊他。
俞桉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走了過去,蹲在她旁邊。
他沒戴手套,修長的手指直接插進冰冷的雪里,動作卻比姜扶楹利落得多,很快就滾出一個又大又圓的雪球底座。
“哇,你滾得真圓。”
姜扶楹驚嘆道,把自己那個歪歪扭扭的小雪球費力地搬起來,想放到大雪球上做腦袋。
結果沒放穩,一下掉在地上,摔碎了。
俞桉看著她手忙腳亂的樣子,沒說話,只是默默又滾了一個小一點的更結實的雪球,穩穩地安在了底座上。
姜扶楹高興起來,開始找東西裝飾。
她折了兩根枯樹枝插在雪人身體兩側當胳膊,又找來幾顆小石子,小心翼翼地按在雪人臉上做眼睛和嘴巴。
“這個是你,”她指著那個稍微高大一點的雪人說。
然后又指著旁邊那個小一圈,頭上被她插了根紅綢帶的雪人。
“這個是我。”
兩個雪人并排站著,在茫茫雪地里,看起來有點傻氣。
俞桉的目光落在那個被稱為“他”的雪人臉上,那用石子拼出的嘴角微微向下,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他又看了看旁邊那個“姜扶楹”雪人,腦袋上歪戴著的紅綢帶隨風飄啊飄。
看著看著,他緊繃的嘴角忽然抑制不住地松動了一下。
笑意從喉間逸出,化成一小團白霧。
那笑聲很輕,幾乎被風吹散,但姜扶楹還是聽到了。
她猛地轉過頭,驚訝地看著俞桉。
她很少見到他笑,甚至很少見到他有這么明顯的情緒外露。
雖然那笑容里嘲諷意味居多,但總比冷著臉好。
“你笑什么?”她問,眼睛睜得圓圓的。
俞桉立刻收斂了笑意,恢復了平時的面無表情,別開臉,聲音低沉:“沒什么。”
“你明明笑了!”姜扶楹不依不饒,湊近他。
“是不是覺得我堆的雪人很好看。”
俞桉沒回答,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衣袍上的雪屑。
粉色斗篷的下擺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姜扶楹也站起來,看著并排的兩個雪人,心里突然有點軟軟的。
雪還在靜靜地下著,覆蓋了足跡,也暫時掩蓋了所有的算計與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