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賢川看著風之瑤那雙不帶任何商量余地的眸子,感覺額角的青筋又在突突直跳。
帶?
這女人是真瘋了還是假瘋了?
江南是修羅場。
他自己此去,早已將項上人頭寄存在了褲腰帶上,哪還有余力去帶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侯府千金?
可若是不帶……
他瞥了一眼院中那些已經淬了毒的羽箭,以及風之瑤那副“你不帶我,我就自己去,死在半路也算為姨母盡孝”的決絕架勢。
李賢川清楚,他拒絕不了。
這個女人,用她自己的方式,將他逼到了墻角。
媽的。
活了兩輩子,頭一回被一個女人拿捏得死死的。
“風大小姐,我們能不能講點道理?”李賢川揉著太陽穴,做著最后的掙扎。
他放緩了語氣,試圖曉之以理。
“江南那地方,山匪水寇遍地,官場更是吃人的泥潭,真的不是游山玩水?!?/p>
“你一個嬌生慣養(yǎng)的侯府貴女,跟著我去遭那份罪,究竟圖什么?”
“圖心安?!?/p>
風之瑤的回答,又冷又硬。
“你……”李賢川一口氣堵在胸口,發(fā)現自己所有的道理,在這個女人面前都成了廢話。
也罷。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行?!?/p>
李賢川抬起頭,重新對上她的視線。
“你想去,是吧?”
風之瑤緊繃的身體似乎松弛了一瞬,眸光里有什么東西,驟然亮了一下。
“好,我?guī)闳??!崩钯t川的聲音平靜下來。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p>
“你說?!?/p>
“從踏出這個院門開始,你不再是武安侯府的風大小姐。”
李賢川重重看著她那張清冷驕傲的臉。
“你是我的貼身丫鬟,風瑤。”
“我讓你向東,你不能掉頭往西?!?/p>
“我讓你打狗,你不能伸手攆雞。”
他刻意停頓,一字一句的說道。
“端茶倒水,捶腿捏腳,人前人后,你都得伺候周全了?!?/p>
“你,要是能做到。”
“我就帶你去?!?/p>
他以為,這番話足以擊潰一個頂級勛貴之女的所有尊嚴,讓她知難而退。
“好?!?/p>
風之瑤幾乎沒有思考,便點了頭。
“我答應你?!?/p>
話音未落,她竟然后退半步,對著李賢川,斂衽屈膝,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婢女拜見主家的萬福禮。
動作標準得像是演練過千百遍。
“奴婢,風瑤,見過伯爺?!?/p>
那副溫順乖巧的模樣,看得李賢川眼皮狂跳。
他媽的。
這個女人,為了去江南,連臉都不要了?
她到底圖什么?
罷了,既然她非要跳進這口火坑。
那就讓她跳吧。
大不了,到時候多費點心,護著便是。
“行了,別演了。”他煩躁地擺了擺手,轉身就走,“讓你的人手腳麻利點,把東西都收拾好。”
“天亮,我們就出發(fā)?!?/p>
……
次日,寅時末。
天色未明,晨霧寒涼。
忠勇伯府門前,十幾輛高頭大馬的華麗車駕在熹微的晨光中,吐著白色的哈氣,整裝待發(fā)。
李賢川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欽差大臣官服,腰間懸掛的,正是皇帝御賜、可先斬后奏的尚方寶劍。
他站在府門前的石階上,再不見半分平日里聽小曲兒的紈绔氣。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眼前這支即將隨他共赴江南的隊伍,心中五味雜陳。
最前列的,是他爹魏武侯李霖硬塞過來的二十名魏武侯府親衛(wèi)。
這些人都是從西涼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油子,一個個沉默寡言,身上那股子血腥煞氣,即便隔著老遠都能聞到。
旁邊,是長公主趙青鸞調來的一百名金甲衛(wèi)。這些人甲胄鮮明,兵刃精良,隊列整齊劃一,顯然是精銳中的精銳。
隊伍的陰影里,站著十個不起眼的黑衣人。
這些人,是夏王趙構的“暗影衛(wèi)”。
還有聞翔派來的五名大理寺提刑官。
他們穿著便服,混在人群里。
這些人,將是他在江南查閱卷宗、審理案件的左膀右臂。
最后,是風之瑤帶來的那十幾個武安侯府家丁,個個精壯,正將淬毒的箭矢裝入箭囊。
以及,已經換上了一身青衣小帽,安安靜靜站在馬車旁的風之瑤本人。
這個自請為婢的侯府千金。
這支隊伍,匯聚了他在神都所有盟友的力量。
皇帝趙恒還“體貼”,給這個隊伍加了兩個“副使”。
李賢川的視線,落在了隊伍最前方兩個“副使”身上。
一個,是翰林院的老學究,老相識——張御史。
就是前段時間在朝堂上,被他幾句話懟得差點心梗的老頑固。
美其名曰“協(xié)助處理江南文書案牘”,實際上,就是皇帝派來盯梢的眼線,一根茅坑里又臭又硬的攪屎棍。
此刻,老頭正捋著山羊胡,拿鼻孔看人,一臉“老夫倒要看看你這豎子能搞出什么名堂”的表情。
另一個,更絕。
蘇王,趙純。
那個被他打斷雙腿、然后被削去王爵、貶為庶人的前瘋狗,此刻正臉色蒼白地坐在輪椅上,由兩個太監(jiān)推著。
他身上蓋著厚厚的毛毯,一雙眼睛死死地看著李賢川。
皇帝給的理由冠冕堂皇:讓趙純隨行,是為“戴罪立功,將功贖罪”。
李賢川看著一個吹胡子瞪眼,一個一直看著自己的兩位副使。
心里把龍椅上那個病懨懨的老狐貍,罵了一萬遍。
你他媽可真是個人才!
給我派了這么兩個“臥龍鳳雛”當副手。
這是生怕我死得不夠快,不夠慘?。?/p>
“伯爺,吉時已到,該出發(fā)了?!惫芗以谂缘吐曁嵝?。
“知道了。”
李賢川收回目光,
他深吸一口氣,縱身一躍,穩(wěn)穩(wěn)落在自己的坐騎——一匹通體雪白的西涼寶馬背上。
“出發(fā)!”
他手臂猛地向下一揮,聲音洪亮。
“目標,江南!”
車隊開始緩緩移動,車輪與石板路摩擦,發(fā)出沉重的滾滾聲。
城門口,前來送行的人,黑壓壓站了一片。
父親魏武侯李霖,面沉如水,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擔憂。
長公主趙青鸞,一襲宮裝,神情肅穆。
夏王趙構,依舊是那副溫和的模樣。
鎮(zhèn)國公府的小胖子何磊,急得眼圈都紅了。
還有神都的文武百官,他們站在遠處,表情各異,有同情,有關切,更多的,是幸災樂禍,準備看一場好戲。
李賢川端坐馬上,目光掃過眾人,忽然咧嘴一笑。
他勒住馬,忽然抬頭,望向高聳的城樓。
在那個被晨霧籠罩的最高處,他遙遙地拱了拱手,動作不羈。
他知道。
那個病懨懨的皇帝,此刻,一定就站在那里。
正安靜地,俯瞰著他。
李賢川猛地調轉馬頭,再也沒有回頭。
他雙腿用力一夾馬腹。
“駕!”
身下的白色寶馬發(fā)出一聲長嘶,四蹄翻飛,第一個沖出了厚重的神都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