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行出神都地界，便一路南下。
官道還算平坦，但越往南走天氣便越發(fā)陰冷潮濕。
李賢川坐在最前面那輛，裝飾得最為奢華的馬車?yán)铩?/p>
這輛馬車是皇帝“御賜”的，寬敞得能擺下一張小桌，四個人湊一桌打馬吊都綽綽有余。
車?yán)镤佒窈竦牟ㄋ沟靥?，角落里燃著上好的銀骨炭，溫暖如春。
此刻，李賢川就半躺在鋪著狐裘的軟榻上，手里捧著一杯熱茶。
而他的對面，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翰林院的老學(xué)究，張御史。
老頭子從上車開始，就閉著眼睛，正襟危坐，一副“我跟你這等奸佞小人沒什么好說”的死人臉。
另一個，是坐在輪椅上的，前蘇王，趙純。
這家伙的臉色，比張御史還臭，那雙眼睛，就一直死死地盯著李賢川，仿佛想在他身上，剜下兩塊肉來。
李賢川對這兩位“臥龍鳳雛”，視若無睹。
他優(yōu)哉游哉地喝著茶，偶爾還從旁邊的小幾上，拿起一塊精致的桂花糕塞進(jìn)嘴里。
那副悠閑自在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出來公款旅游的。
“李大人?！苯K于，張御史忍不住了。
他睜開眼，看著李賢川那張老臉上，寫滿了鄙夷和不屑。
“我們此行乃是奉了皇命，去江南查辦要案。”
“非是游山玩水。”
“你如此懈怠，懶散，成何體統(tǒng)！”
“張大人，教訓(xùn)的是。”李賢川放下茶杯，一臉“誠懇”地點了點頭。
“不過，”他話鋒一轉(zhuǎn)，“您老人家年紀(jì)大了，舟車勞頓的，可得保重身體啊?！?/p>
“這路還長著呢，您要是半路上，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沒法跟陛下交代。”
他這話，聽起來是關(guān)心。
但那語氣怎么聽，怎么像是在咒他死。
“你！”張御史被他氣得，胡子都翹起來了，“你這個……豎子！”
“哎，張大人別生氣，別生氣?！崩钯t川擺了擺手，“氣壞了身子，可不值當(dāng)。”
他拿起一塊桂花糕，遞了過去。
“來，吃塊糕，消消火?！?/p>
張御史看著那塊油膩膩的桂花糕，只覺得一陣反胃。
他猛地一甩袖子，把頭扭到了一邊，不再看李賢川。
李賢川也不在意，自己把那塊糕，塞進(jìn)了嘴里。
他嚼了兩下，又把目光轉(zhuǎn)向了，一直沒說話的趙純。
“喲，這不是，前蘇王殿下嗎？”他一臉“驚訝”地說道。
“怎么不說話?。俊?/p>
“是不是腿斷了，嘴也跟著啞了？”
趙純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死死地攥著輪椅的扶手，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李賢川。
“李賢川，你別得意?！?/p>
“你會有報應(yīng)的?！?/p>
“報應(yīng)？”李賢川笑了。
“我這人，打小就不信這個?！?/p>
“我只信拳頭?！?/p>
他說著，伸出兩根手指，在趙純那條打著石膏的斷腿上，輕輕地敲了敲。
“殿下，您說，我這要是一不小心手滑了。”
“您這條腿，是不是就得再接一次了？”
“你敢！”趙純的眼中，終于露出了一絲恐懼。
他知道，眼前這個男人是個瘋子。
一個什么事，都干得出來的瘋子。
“你看我敢不敢?！崩钯t川的臉上，笑容愈發(fā)燦爛。
就在他還想再逗弄一下，這條瘋狗的時候。
馬車突然一個急剎。
李賢川的身體猛地向前一傾，差點從軟榻上栽下去。
“怎么回事？”他皺著眉對著外面喊道。
“回伯爺，”外面?zhèn)鱽?，金甲衛(wèi)統(tǒng)領(lǐng)的聲音，“前面有人攔路?！?/p>
李賢川的眼睛，瞬間瞇了起來。
這才剛出神都，不到三百里。
就有人敢來攔欽差大臣的車駕？
有意思。
他掀開車簾，朝外看去。
只見官道的正中央，橫著十幾口薄皮棺材。
一群穿著孝服，披麻戴孝的男男女女，跪在棺材前哭天搶地。
他們的身前，還立著一塊白色的幡布。
上面用血寫著四個大字。
“草民冤枉！”
李賢川看著這副陣仗，心里冷笑一聲。
來了。
這么快，就來了。
這江南的水，果然，比他想象的還要渾。
“伯爺，怎么辦？”金甲衛(wèi)統(tǒng)領(lǐng)，在一旁請示道。
“怎么辦？”李賢川笑了笑，“人家都跪到咱們臉上了。”
“當(dāng)然是下去看看了。”
他說著，就從馬車上跳了下去。
張御史和趙純，也跟著被下人攙扶著下了車。
李賢川走到那群，哭天搶地的孝子賢孫面前。
“你們，有何冤屈??？”他明知故問。
一個為首的老者，抬起頭看到李賢川身上那身刺眼的麒麟官服，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他“砰砰砰”地，對著李賢川磕了三個響頭。
“青天大老爺??！您要為我們做主??！”他的聲音蒼老，而又悲愴。
“我們都是，江南鹽場的鹽工。”
“三個月前官府，突然加重了鹽稅?！?/p>
“我們交不起稅，官府的人就來搶我們的鹽，打我們的人?！?/p>
“我們這十幾戶人家家里的頂梁柱，全都被活活地打死了?。 ?/p>
他說著又開始哭了起來。
他身后那群人也跟著哭起來。
那場面聞?wù)邆?，見者流淚。
就連一向鐵石心腸的，張御史都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豈有此理！”他怒喝一聲，“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有如此草菅人命的惡官！”
他轉(zhuǎn)頭對著李賢川，一臉正氣地說道。
“李大人，此事，你必須嚴(yán)查！”
“給這些無辜的百姓一個公道！”
李賢川看著他那副，正義感爆棚的蠢樣，心里樂開了花。
老東西。
他沒有理會張御史，只是蹲下身，看著那個為首的老者。
“老人家，你說的可是真的？”
“千真萬確啊！青天大老爺！”老者哭喊道，“我們句句屬實，若有半句假話，天打雷劈?。 ?/p>
“好。”李賢川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對著身后的金甲衛(wèi)一揮手。
“來人?！?/p>
“把這些攔路喊冤的刁民?！?/p>
“全都給本官拿下！”
“有一個，算一個，全都給我關(guān)進(jìn)大牢！”
他這話一出口。
整個場面，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人，都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他。
包括那個為首的老者。
他的臉上還掛著兩行眼淚，臉上滿是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