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場上沸騰的聲浪幾乎要掀翻一中的圍墻。
所有人都在尖叫,口哨聲此起彼伏。
趙德海的心臟病都快犯了,周圍的老師們一個個面如土色。
就在這即將失控的當口。
主席臺上,蘇航天突然湊近話筒,嘿嘿笑了一聲。
“開個玩笑。”
這四個字順著擴音器傳遍全場。
那股玩世不恭的勁兒,像是一盆溫水,不輕不重地潑在了躁動的人群頭上。
操場上的聲浪頓時小了下去。
兩千多雙眼睛齊刷刷地重新盯著他。
“大家別激動。”蘇航天單手扶著話筒架,語氣又恢復了剛才的平靜,“早戀這個話題太大了。”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
“大到什么程度呢?大到我這個還想順利畢業、想老老實實參加高考的高三學生,覺得有點負擔。”
臺下傳來一陣哄笑。
前排的高一高二學生撇了撇嘴,暗罵學長沒種,雷聲大雨點小。
臺階下的趙德海猛地松了一口氣,伸手擦了擦腦門上黃豆大的冷汗。
這小子,總算還知道分寸!真要煽動全校早戀,他這個副校長今天就得引咎辭職。
蘇航天看著漸漸安靜下來的操場,收起了笑容。
“我還是言歸正傳,回到我的檢討吧。”
“人在一中,我很羞愧。”
“因為我身為江市一中的高三學生,直到前不久那次見義勇為,在巷子里差點失去性命的時候,我才恍然明白一個道理。”
操場上徹底安靜了。
微風吹過,只有他平穩的聲音在回蕩。
“人們口中拼命追求的幸福,其實很多時候,就在身邊。”
蘇航天看著臺下陷入思考的人群,嘴角微微揚起。
“幸福有很多種。”
他突然伸手指了指高三方陣的前排。
“比如,你們現在在聽我念檢討,而那位同學。”他的手指點在一個矮胖男生的方向,“你偷偷躲在前面同學的背后,吃了一口干脆面,嚼得很開心,你就很幸福。”
被點名的男生嚇了一跳,滿嘴的干脆面渣子,臉瞬間漲得通紅。
周圍的同學一陣大笑。
男生一邊尷尬地笑,一邊連連點頭。
蘇航天也跟著笑了。
然后,他的聲音突然放輕了,順著電流聲,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溫柔。
“還有。”
“我現在站在這兩千多人面前的主席臺上。”
“我看著一位我喜歡的女同學。”
“我也很幸福。”
死寂。
上一秒還在哄笑的操場,瞬間像被按了靜音鍵。
緊接著,所有人順著蘇航天直勾勾的眼神,猛地轉過頭。
兩千多人的目光,像是在大海上分出了一條道,齊刷刷地匯聚到了高三3班的隊伍里。
確切地說,是匯聚到了隊伍中間,那個穿著白裙子、氣質清冷的女生身上。
姜若水!
人群中只安靜了不到一秒。
“臥槽!是新來的轉學生!”
“是那位神仙校花啊!”
“蘇航天瘋了!他這是當眾表白!”
比剛才更猛烈的起哄聲瞬間炸開。
李浩在旁邊把大腿都拍腫了:“老蘇牛逼!老蘇真他媽牛逼!”
顏琳瞪大了眼睛,看看臺上的蘇航天,又看看身邊的姜若水,下巴都合不攏了。
臺階上。
趙德海剛擦干的冷汗“唰”地一下又冒了出來。
不僅是他,外聯部的張主任,還有站在方陣最前面的各班班主任,人已經徹底麻了。
心臟病都要被這小子折騰出來了!
剛還為他不講早戀這個敏感話題而慶幸,覺得他懂事。
結果呢?!
后面這些話,加上他那熾熱得毫不掩飾的眼神,特么的不是早戀是什么?!
這比空喊口號嚴重多了,這是指名道姓的真人真事啊!
高三3班的班主任老鄭,眼前一陣發黑,差點沒站穩。
他前兩天還覺得蘇航天這小子變踏實了,是個好苗子。
這下好了,直接當著市領導和姜氏集團的面,把天捅破了!
周守成站在旁邊,不僅沒生氣,反而眼里的興趣越來越濃。
他看著臺上那個鎮定自若的少年,又順著目光看了看人群中的大小姐。
這小子,膽子大得沒邊了。
就在老師們急得準備沖上臺搶話筒的時候。
蘇航天的聲音再次響起,不緊不慢。
“大家別想多了。”
他看著姜若水的方向,輕笑了一聲。
“我說的幸福,并不是一定要和這樣的女生綁在一起,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
“畢竟,人家那么優秀,也許根本看不上我呢。”
這話一出,臺下的學生們再次哈哈大笑起來。
原本緊繃的曖昧氣氛,被這句自嘲瞬間化解了不少。
臺下的老師們也跟著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高高懸起的心,稍稍落回了肚子里。
是啊,人家姜若水是什么人?
那是一中的寶貝,是省三好學生,是早就拿到了藤校和國內頂尖名校保送名額的天之驕女!
聽說人家來一中,是選了個安靜的地方度過最后的高中時光,這是給一中面子!
等于是讓一中白撿了一個名校名額。
這樣天上的人物,怎么可能看得上一個剛從倒數第一爬起來的學渣?
只要不是雙向奔赴,只要是你蘇航天單相思,那就好辦。
老師們紛紛在心里安慰自已。
但蘇航天的話,并沒有結束。
操場上的笑聲漸漸平息。
蘇航天沒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越過黑壓壓的人群,牢牢鎖定在姜若水那雙清澈的眼睛上。
“我想的其實很簡單。”
“我希望我喜歡的人,不要有任何負擔。”
他握著話筒的手微微收緊,聲音里透著歷經兩世的滄桑與深情。
“畢竟在這茫茫人海里,你的美麗,曾照亮過那個迷茫的我。”
“所以,我謝謝你。”
“我也祝福你,一路順遂。”
“即使你以后在漫長的人生里,遭遇了低谷,覺得世界黯淡無光,也請不要灰心。”
“因為至少曾經有人,被你的魅力深深吸引。”
“我曾經是,以后也一定會是。”
操場上徹底沒聲音了。
連最調皮搗蛋的男生,此刻都閉上了嘴。
因為蘇航天的話里,沒有一絲一毫輕浮的調侃,只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重量。
“我從不覺得,不計回報的喜歡是一種卑微的行為。”
“這里面,其實包含了我抗爭了許久的勇敢。”
“我此刻因為你而雀躍著的心,是你無意間回眸時,賜予我的最珍貴的寶物。”
蘇航天停頓了一下。
他微微仰起頭,看著早晨的陽光。
“真正的喜歡,就像是人爬到了極高的山巔,去靠近那輪月亮。”
“人爬上山,并不是為了占有月亮。”
“而是為了讓今夜的月光,真真切切地映在自已身上。”
姜若水站在人群里。
周圍的視線她已經感覺不到了。
她只能聽到那個人的聲音,一字一句,敲在她心里的防線上。
“若干年后。”
“我希望我還記得,有那么一個高中的午后。”
“陽光透過梧桐樹的葉子,灑在你翻書的手指上。”
“你抬頭的瞬間,眼睛里映著天光云影。”
“就是從那一刻起,我開始理解何為驚鴻。”
蘇航天的語速很慢,像是在翻閱一本珍藏了很久的舊書。
“后來我們在走廊擦肩而過。”
“在海軍……學校食堂偶遇。”
“在圖書館隔桌而坐。”
“這些看似平凡的時刻,因為你的存在,成為了我記憶里最閃亮的節點。”
臺下的女生隊伍里,已經有人紅了眼眶。
那個年紀的女孩,誰聽過這么直白又干凈的剖白。
沒有死纏爛打,沒有強加于人,只有一種把對方捧在手心里的尊重。
“我從未當面告訴你這些。”
“因為喜歡你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足夠美好了。”
“它讓我在每個清晨醒來都有所期待。”
“讓我想拼命去刷題,想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讓我相信,這世上真有不求回報的溫暖。”
蘇航天深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那也許不是我的月亮。”
“但有一刻,月亮確實照在了我的身上,這就夠了。”
周守成站在臺階下,臉上的笑意已經收斂。
他看著臺上那個十八歲的少年,心里生出一種極大的震撼。
這種克制到骨子里的深情,這種豁達的愛情觀,怎么會出現在一個高中生身上?
這根本不是早戀。
這是一場靈魂的獨白。
“或許你永遠都不會知道,你曾經怎樣照亮過一個人的世界。”
蘇航天的聲音越來越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而現在,我把這份心意在兩千多人面前告訴你,絕不是為了用輿論給你制造壓力,給你負擔。”
“而是想完成一場鄭重的告別。”
“與那個只會默默喜歡著你的、不夠勇敢的自已告別。”
“往后的日子里,我會帶著這份被月光照亮過的溫度,繼續前行。”
他看著姜若水。
前世的生離死別,今生的重逢,全都在這一眼里。
“如果有天,你在人生路上走得疲憊了。”
“請記得,曾經有人這樣純粹、這樣毫無保留地喜歡過你。”
“這不是什么卑微的告白。”
蘇航天退后半步,松開了握著話筒的手。
“這是我對自已,對高考前這段青春,最完整的交代。”
“月光已經融入了我的身影。”
“從此以后,無論走到哪里,我都會帶著這身清輝,在自已的路上,走得更加篤定。”
話音落下。
擴音器里只剩下輕微的電流聲。
蘇航天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站直身體,面對著全校師生,面對著高三3班的方向。
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下了主席臺。
操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掌聲,沒有起哄。
只有早晨的風,吹過衣角的聲音。
隊伍里,許多女學生捂著嘴,眼眶里泛著淚水。
平時最愛鬧騰的男學生們,此刻一個個低著頭,沉默不語,似乎在回味著什么。
臺階下的老師們,一個個凝望著半空。
這些三四十歲的中年人,在這個十八歲少年的只言片語里,竟然被勾起了心底最深處的記憶。
他們想起了自已曾經的青春,想起了那個連手都沒牽過、卻記了一輩子的人。
而在高三3班的隊伍中間。
姜若水靜靜地站在原地。
她那張向來清冷、對什么都毫不在意的臉上,此刻終于有了一絲裂痕。
她的雙手死死地捏緊了校服的下擺,指節深深用力。
她輕輕咬著下唇,強忍著心底那種從所未有的、如同潮水般上涌的酸楚與悸動。
白月光嗎。
她看著那個走下主席臺的背影。
余音繞梁,久久不散。
在1999年5月3號的這個早晨。
姜若水發覺,自已的世界,被這個人又一次……撞開了一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