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周一早上的那場升旗儀式,江市一中這潭壓抑了許久的死水,徹底被攪活了。
一整天的時間里,高三年級組乃至整個學校的氣氛,都變得非常微妙。
蘇航天走在去食堂的路上,總能感覺到周圍四面八方投來的視線。男生們的眼神里多半帶著掩飾不住的崇拜,而女生們經過他身邊時,總會壓低聲音竊竊私語,然后紅著臉跑開。
但變化最明顯的,還是那些平時高高在上的老師們。
上午第二節是數學課。
班主任老鄭夾著厚厚的教案走進教室,底下的學生瞬間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所有人都以為老鄭會借著上課的機會,把昨天在臺上“大放厥詞”的蘇航天拎起來敲打一番。
結果沒有。
一整節課,老鄭都在黑板上奮筆疾書,講解著最后一道壓軸大題。平時上課,老鄭的視線總喜歡像雷達一樣在后排開啟掃射模式,專盯那些開小差的學生。
但今天,老鄭的視線有意無意地避開了倒數第一排的那個位置。
蘇航天坐在那里,單手轉著筆,神色平靜地看著黑板。
老鄭偶爾轉身拿粉筆的時候,余光會悄悄瞄過去一眼,但視線剛一觸碰到蘇航天,就立刻像觸電般移開。
沒人知道,昨天站在操場臺階下聽完那番關于“白月光”的言論后,這位三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在辦公室里沉默地抽了半包煙。
蘇航天那些不卑不亢的字句,像是一把鈍刀,毫無防備地切開了這些成年人心里最隱秘的角落。
老鄭在那么一剎那,就想起了自已讀師范那年,那個因為工作分配問題,最終在火車站錯身而過的扎著馬尾辮的女孩。
這種情緒像是一場無聲的流感,在男老師中間悄悄蔓延。
下午的物理課,老物理老師推了推老花鏡,在講臺上站了半天。他本該訓斥蘇航天二模物理才拿了不到五十分,可看著蘇航天那張寫滿淡然的臉,老頭最后只是嘆了口氣,擺擺手讓他坐下。
這些男老師們,仿佛都在蘇航天那句“爬上山是為了讓月光映在身上”里,看到了曾經那個懦弱的、在現實面前低了頭的自已。
相比之下,女老師們的反應要直白得多。
課間操后的語文課,王海燕拿著課本走進教室。
她不像往常那樣雷厲風行地開始講試卷。她先是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蘇航天,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嚴厲,反而多了一層朦朦朧朧的溫柔。
走到蘇航天桌邊時,王海燕停下了腳步。
她伸出手,指尖在蘇航天的課本上輕輕點了幾下,翻到了文言文的那一頁。
“這幾篇重點篇章,下午放學前去辦公室,我給你單獨劃一下。”王海燕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連她自已都沒察覺到的關懷。
蘇航天愣了一下,點頭應道:“謝謝王老師。”
王海燕沒說話,只是看著他,仿佛在這個氣質大變的男孩身上,看到了某種早已消失在成人世界里的、帶著溫度的勇氣。
她轉身走回講臺,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已今天講課的興致都高了不少。
然而,蘇航天此時的心情卻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從容。
他在反思。
隨著這一天課程的推進,他心里的不安感越來越重。
這可是1999年。
在這個連牽個手都能被記過、情書被發現就要請家長的年代,自已在那兩千人面前整的這一出,是不是太超前了?
雖然那段話聽起來很有格調,但對一個十八歲的少女來說,是不是壓力太大了?
萬一真把姜若水嚇著了怎么辦?
蘇航天盯著姜若水的背影。
她一整天都沒回頭,也沒跟他說一句話,甚至連平時偶爾會有的側頭動作都消失了。
那種清冷的距離感,讓蘇航天心里有點發毛。
直到晚自習結束的鈴聲響起。
蘇航天還沒想好怎么開口解釋,就看到姜若水動作極快地收拾好了書包。
她沒像往常那樣跟顏琳打鬧,也沒等任何人。
書包往肩膀上一甩,姜若水低著頭,像一陣風似的鉆出了教室后門。
“喲,老蘇,翻車了吧?”
李浩在旁邊幸災樂禍地湊過來,一張大臉笑成了褶子。
“我就說你今天在臺上裝得有點過,你看,把人家姜大校花給嚇跑了吧?”
蘇航天心里微微一沉,這種感覺比前世在萬米高空遭遇戰機發動機故障還要讓人焦躁。
他嘆了口氣,把桌上的書一掃,胡亂塞進包里。
“可能是吧。”
李浩見他情緒不高,伸手摟住他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行了行了,天涯何處無芳草。走,哥們兒帶你散散心去,今天晚上網吧搞起,咱倆殺兩盤紅色警戒,我讓你見識見識我蘇俄天啟坦克的厲害!”
蘇航天沒精打采地應了一聲:“行吧,去殺兩盤。”
他現在確實需要點別的東西分散一下注意力。
兩人勾肩搭背地走出教室。
教學樓的走廊里,大部分學生都已經走得差不多了,聲控燈忽明忽暗。
李浩還在旁邊滔滔不絕地講著他的戰術:“我跟你說,今天我絕對不偷你基地,咱倆拉開架勢正兒八經打一場……”
蘇航天愣住了。
走廊盡頭,那棵老梧桐樹的陰影落進窗戶里。
一個穿著白裙子的少女,正背對著他們,輕輕歪著頭,看著窗外的月色。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
月光灑在她的側臉上,清冷如舊,但那雙好看的眸子里,卻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蘇航天的心跳在那一瞬間猛地漏了半拍。
他停下腳步,幾乎是下意識地把摟在肩膀上的李浩給推開了。
“老蘇,你干嘛……”
李浩還沒反應過來,正要發牢騷,卻發現蘇航天的神色變得極其古怪。
蘇航天看著姜若水,又轉頭看向一臉懵逼的李浩。
“李浩。”
“啊?”
“我突然想起來,我還有點急事。”蘇航天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李浩瞪大了眼睛:“不是,剛才說好的一起去網吧紅警呢?現在你跟我說有急事?”
他還沒注意到窗邊的姜若水,嗓門還挺大:“紅警這游戲,我一個人怎么玩?”
蘇航天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拍了拍李浩的肩膀。
他的眼神里透著一種歷經滄桑的深沉,語重心長地說道:
“浩子,你總要學會自已長大。”
“在網吧里,你可以添加電腦對手,也可以在里面找別的對手……”
“人的一生,很多時候都是要一個人走的。”
李浩被這一套一套的哲理給整懵了。
他愣愣地看著蘇航天,還沒明白這貨怎么突然就開始講人生感悟了。
“行了,你自已去玩吧,加油。”
說完,蘇航天沒等李浩回過神,嘴角一勾,直接越過他,大步流星地朝著窗邊的那個白色身影走去。
李浩站在原地,撓了撓頭。
“學會長大?添加電腦?”
他正小聲嘀咕著,順著蘇航天的背影望過去,終于看清了那個站在月光下的女生。
那是……姜若水?
李浩的嘴巴慢慢張大,最后變成了一個O字。
看著蘇航天走到姜若水身邊,兩人并肩朝著樓梯口走去的背影,李浩終于反應過來了。
他看著自已空落落的肩膀,又看了看那對逐漸遠去的背影。
“蘇航天,你個重色輕友的混蛋!”
李浩憋了半天,終于對著空氣發出了一兩聲充滿怨念的笑罵。
“還讓我學會長大?你特么直接說你想去抱月亮不就得了!”
他搖了搖頭,背著書包,孤零零地朝著校門口走去。
但他一邊走,一邊又忍不住想。
這混蛋,今天在臺上的那番話,好像真的把那輪月亮給摘下來了。
特么得。
不行,我要回去跪著默寫出來,每天朗讀背誦一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