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江市,晚風里已經(jīng)帶了點燥熱,但在這一排排老梧桐樹下,卻依舊透著沁人的涼意。
蘇航天和姜若水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兩人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偶爾重疊在一起,又隨著腳步慢慢分開。
誰也沒先說話。
畢竟,那個“白月光”的演講,在這個年代確實太驚世駭俗了點。
“蘇航天。”
姜若水突然停下腳步,側(cè)過頭看他。
月光落在她的眸子里亮晶晶的,像是揉碎了一池的星光。
“嗯?”
蘇航天也停了下來,雙手插在兜里,盡量讓自已的表情看起來很從容。
“你昨天在臺上說的那些話……”
姜若水欲言又止,清冷的臉頰在路燈下泛起一層淡淡的粉紅,極其動人。
“哪句?是關(guān)于互聯(lián)網(wǎng)的,還是關(guān)于股市的?”蘇航天揣著明白裝糊涂。
姜若水白了他一眼,那種平日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冷,在這一刻消散得干干凈凈。
“你知道我說的是哪句。”
她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樹梢上的蟬鳴,“那句告別……是真的嗎?”
蘇航天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前世的種種,在腦海中如幻燈片般閃過。
那是跨越了二十多年,生與死的距離。
“是真的。”
蘇航天收起了笑意,眼神認真,“那個不夠勇敢的蘇航天,已經(jīng)在今天早上死掉了。”
他往前邁了一小步,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現(xiàn)在的我只想拼命變強,然后站在最高的地方,去接住那道照在我身上的月光。”
沒有“我喜歡你”這種直白的字眼,卻比任何誓言都來的更顯厚重。
姜若水臉上鎮(zhèn)靜,心跳卻漏了一拍。
她低下頭,看著自已的腳尖。
“那你可得爬快一點。”
她聲音細若蚊蚋,但蘇航天聽得清清楚楚。
蘇航天:“啊?”
下一刻,他終于反應過來,這……表示咱們算是互有好感吧?
蘇航天心里懸而已久的大石頭徹底落了地。
那種難以言喻的狂喜瞬間傳遍全身,比他在前世第一次駕駛戰(zhàn)機沖上云霄還要興奮。
兩人繼續(xù)往前走,氣氛變得前所未有的輕盈。
“對了,你高考的目標定了嗎?”
姜若水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鬢角,狀若隨意地問道。
她是保送生,清北原本可以隨便挑,只不過在家里的運作下,最后的選擇大概還是在那幾所跨國郵寄的藤校錄取通知書里。
但她現(xiàn)在很想知道,這個口口聲聲要接住月光的少年,他高考之后的目的地。
聊到這個話題,蘇航天瞬間燃起的狂喜頓時褪去大半。
少年稍作思考,苦笑道:“雖然近期我進步挺大,但底子薄是不爭事實……清北這種地方,我基本上沒戲。”
姜若水眼神微微一暗,正要開口安慰。
“其實就在前不久,我還猶豫不定,一方面是空軍招飛的定選,我從小就希望馳騁藍天,為國護航……”
”但后來,我發(fā)現(xiàn)有另一條路,如果走下去……雖然無法直接參軍報國,但大概會是一條更好更利于我理想實現(xiàn)的路。“
“所以,綜合目前的情況,我的打算是……浙江大學。”
蘇航天腦子里回溯著未來的記憶碎片,語氣篤定。
姜若水愣了一下,停下腳步,“浙大?”
在1999年,浙大雖然也是名校,但在普羅大眾的眼里,比起清北,甚至比起復旦和交大,名氣上都要稍微遜色那么一點。
畢竟,它是去年才剛剛完成四校合并,正處于一個龐大卻略顯臃腫的整合期。
“看不上?”
蘇航天看著她那錯愕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
“不是看不上。”
姜若水微微皺眉,“以你今天展現(xiàn)出來的那些商業(yè)嗅覺和眼界,我以為你應該去經(jīng)貿(mào)類更強的學校,或者直接從滬上那幾所高校里選擇。”
蘇航天搖了搖頭,目光深邃。
“你們保送生眼光高,看不上浙大很正常。”
他壓低聲音,分享一個只有自已知道秘密,“但偷偷告訴你,我很看好這所學校。”
“為什么?”
“因為它在擁抱未來。”
蘇航天指了指自已的腦袋,“我之前說的互聯(lián)網(wǎng)行業(yè),他們未來的核心基地就在錢塘江畔,而這所學校現(xiàn)在雖然還在磨合,但它擁有的那股子海納百川的氣勢,是其他老牌名校比不了的。”
“你看著吧,最多二十年,這所學校就會和清北齊名,甚至在某些前沿學科上,會呈現(xiàn)出碾壓國際同行之勢。”
他說得很平淡,不過那種對未來的掌控感,讓姜若水感到一種莫名的震撼。
自從轉(zhuǎn)校第一天校門口初遇后,她對蘇航天的信任感在逐漸增加。
因為這個人近期展現(xiàn)出來的每件事,都在證明他的預言是對的,或者隱隱走在被證明中的路上。
姜若水沉吟了片刻,突然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絲狡黠。
“既然你這么看好它,那如果我現(xiàn)在放棄保送去考浙大,算不算是對未來的一場投資呢?”
這句話一語雙關(guān)。
蘇航天此時滿腦子都是自已在浙大未來的條條規(guī)劃,根本沒聽出這層意思。
他以為對方開玩笑還在調(diào)侃,笑道:“那當然!不過,你要是真去浙大……全校老師,還有你爸媽估計得氣個半死。”
姜若水看著他那副憨樣,又氣又笑。
“呆子。”
她小聲罵了一句,嘴角微微翹起,轉(zhuǎn)過身大步往前走。
“哎,你等等我,怎么又走這么快?”
蘇航天趕忙追上去。
這一晚,江市的月亮格外的圓,也格外的亮。
……
同一時間。
南粵省,姜氏集團大廈。
晚上九點,頂層的落地窗外是燈火輝煌的珠江夜景。
“咚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進來。”
姜旭東揉了揉眉心,放下手里的一份跨國并購方案。
門推開,周守成走了進來。
他剛從江市飛回來,身上還穿著那套深灰色的西裝,只是領(lǐng)帶已經(jīng)扯歪了。
讓姜旭東微微驚訝的是,一向沉穩(wěn)內(nèi)斂、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周守成,此刻臉上竟然閃爍著一種異樣的紅光。
那是極度興奮之后留下的余韻。
“怎么,看你這表情,并購案談下來了?”
姜旭東笑著打趣,“還是說,成都的那塊地有好消息,拿到批文了?”
周守成搖了搖頭,沒說話。
他走到姜旭東對面坐下,從公文包里拿出幾張紙。
“哦,原來如此。”
姜旭東想起來了,今天是安排周守成跑了一趟江市,沒想到這么快,相關(guān)資料就整理出來了。
周守成聲音略顯急促,他把那幾張紙輕輕推到姜旭東面前,“姜總,您看看這個。”
那是他根據(jù)錄音,連夜整理出來的蘇航天演講的文字版。
姜旭東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拿起紙,原本只是漫不經(jīng)心地掃了幾眼。
但僅僅看了三行,他的身體就僵住了。
“互聯(lián)網(wǎng)……風暴?”
“站在風口上,豬都能飛起來?”
姜旭東的眼神越來越凝重,呼吸也漸漸變得急促。
他一頁一頁地翻著,辦公室里安靜得只能聽到紙張翻動的聲音。
看到最后關(guān)于“白月光”的那一段,姜旭東的臉色變得極其精彩。
有震撼,有疑惑,還有一種老父親發(fā)現(xiàn)自家白菜被豬惦記了的復雜。
“這些……都是那小子說的?”
姜旭東放下紙,抬頭看向周守成。
周守成重重地點了點頭:“對,一字不差。”
“你怎么看?”
周守成深吸一口氣,他沉默了很久,似乎在腦子里絞盡腦汁地尋找形容詞。
他想過用“天才”,覺得太俗。
他想過用“妖孽”,覺得太輕。
最后,他放棄了所有華麗的辭藻,臉上露出一抹苦澀又佩服的笑容。
“姜總,我周守成自問在商界摸爬滾打這么多年,什么名校海歸、商業(yè)奇才沒見過?”
“但今天在這個只有十八歲的高中生面前,我感覺自已像個還沒畢業(yè)的小學生。”
周守成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看著遠方的霓虹,一字一頓地說道:
“奇人,妙人,我不如他!”
姜旭東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他太清楚周守成的驕傲了。
這個幫他打理百億集團的總助,竟然親口承認,自已不如一個高中生?
“他真的看出了互聯(lián)網(wǎng)的大勢?”
姜旭東追問道。
“何止是看出來。”
周守成轉(zhuǎn)過身,眼里冒著光,“他舉的那幾個例子,阿里、騰訊、三大門戶,我回來的路上查過了,全都在他說的那個點上!”
“但比起我們奔波調(diào)研之后的數(shù)據(jù),他又是如何得知的?”
“后來我聽完他的演講才發(fā)現(xiàn)……他的邏輯,全都建立在絕對自信的預判里,簡直是個瘋子!”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他敢說!”
“這些觀點其實并不是首創(chuàng),龍都腳下那些機構(gòu)學者早有議論,不過每到正經(jīng)場合他們就搖身一變,一口一個穩(wěn)步向前,模糊其詞,推起了太極……”
“但這個蘇航天不一樣,他的敢不是年輕氣盛的激昂,反而像是那種……在心底推演無數(shù)遍,擦除全部死角之后,對預見未來的蓋棺定論!”
“姜總,如果這孩子能順利長大,不,就算他只是個高中生……”
周守成停頓了一下,語氣無比鄭重,“憑著他這份認知,在未來的夏國商界,必有他的一席之地。”
姜旭東靠在真皮轉(zhuǎn)椅上,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他看著桌上那份演講稿,良久,突然低聲笑罵了一句。
“這個小子,真值得讓你夸到天上?”
他想起女兒在電話里那罕見的沉默與堅持,想起周守成剛才那句“我不如他”。
姜旭東突然覺得,自已精心為女兒規(guī)劃的那條去藤校留學的路,似乎在今天這個晚上的月光下,開始變得有些模糊了。
“守成。”
“我在,姜總”
“江市那邊,讓人多盯著點。”
姜旭東食指輕敲桌面,“尤其還有那個樸國昌這種人,既然他喜歡折騰人才,那就讓他挪個地方,去鄉(xiāng)下支教吧。”
“明白。”
周守成點了點頭,正要出去。
“還有。”
姜旭東叫住了他,神色復雜。
良久,他緩緩吐了口氣,“預見未來?那太玄了,我更喜歡實實在在的確定性。”
“正巧,他不是在演講里對股市做了些預測么,你去找人盯住他的股票持倉和資產(chǎn)變動,有變化及時告訴我。”
周守成一愣,隨即領(lǐng)命而去。
辦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姜旭東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掃向北方的天際,似乎要穿過千里云煙,跨越半日時空,看到那個站在主席臺上指點江山的少年。
“還有,月亮嗎……”
姜旭東笑了,輕輕搖頭,“現(xiàn)在的年輕人,有點意思。”
……
千里之外的江市。
蘇航天剛把姜若水送到小區(qū)門口。
他完全不知道自已的一番話,即將在這個資本頂層掀起了一場多么大的波瀾。
他現(xiàn)在正發(fā)愁的是明天的語文課,他在想該如何跟那位看他眼神越來越溫柔的王海燕老師解釋,解釋自已為什么又把前幾天的作文寫跑題了。
只不過內(nèi)容從股市跑到了互聯(lián)網(wǎng)和房地產(chǎn)……
蘇航天嘆了口氣,人生大抵如此。
一邊是偉岸的星辰大海,一邊是眼前的柴米油鹽。
不過,他約莫知道,這一世他好像抓住了那道奇妙的變革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