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術的目光落在那截漆黑枯枝上，只覺得鼻腔深處的酸麻感愈發明顯，仿佛有無數細小的電流在嗅粘膜上跳動。

　　這感覺與當初在訓練營中時偷嗅生命之水時有幾分相似，但又隱隱摻雜著一絲異樣的刺痛。

　　他蹲下身，指尖輕輕撫了撫地上的枯枝。

　　沒有什么別的異樣，就是普通的樹枝觸感，輕輕敲了敲，聲音卻是質地堅硬的金鐵相撞之聲，頗為奇特。

　　“小友對這枯枝有興趣？“老者抬起渾濁的雙眼，干枯的手指輕輕敲了敲寫著以命而易的木牌：“老朽不要貢獻點，只要壽元。”

　　陳術眉頭微微皺了皺。

　　“以命而易？”

　　神性時代以來，司職何止千千萬，具有【壽命交易】相關司職的神靈，也屬實有著不少，甚至一些神靈還會抽取手續費——陽壽，本也是大補之物。

　　當然，其中自然是還有著許多陳術所不知道的細節，對交易雙方都有著一定的要求，像是他便聽說過，壽命交易后，人的運道也會變得很差之類的傳言。

　　畢竟常常有命運相關的箴言提出：人壽天定。

　　甚至還有說法是，人一生能吃多少飯都有定數，吃夠了也就該走了。

　　陳術是素來不信這些的，但也還有更廣的一種說法提出：“當下這個社會，能夠壽終之人無幾，已算得上是極為有福之人。”

　　他也算是博覽群書，但畢竟涉獵太廣，僅是一知半解。

　　唯一清楚的是，這些壽命交換司職的神靈，亦統一被列入到惡神的名冊之中——但背地里有多少人在敬請，這便不好說了。

　　不過這事畢竟有傷天合，很少會有人將其擺在臺面上，更別說是像現在這樣，直接在交易會上大喇喇的寫出來了。

　　更像是一種走投無路之下的不得已。

　　“一年陽壽換一寸。”老者淡淡開口道：“這樹枝是老夫從生命遺跡之中探索得來的，找過鑒定師查看，雖然沒有看出其具體的作用，但是這東西就算死陰神師的全力一擊，也無法在其上留下一絲印記。”

　　老者說了一連串的話，似乎是一下有些累著了一般，又緊緊的閉上了嘴巴。

　　陳術眉頭微微一挑。

　　生命遺跡也屬現世禁地之一，據傳其遺跡的前身，正是如今已不知所蹤的至高神國——【生命神國】。

　　因其殘留的生命權柄而催生出無數詭譎異象——草木瘋長成妖，血肉畸變為怪，就連空氣中的靈力都帶著扭曲的生機，稍有不慎，便會反噬己身。

　　實力低微的神師若是踏入其中，輕則血肉異化，重則淪為遺跡中的活傀儡，永世不得解脫。

　　能從其中活著走出來，這老者倒是有幾分實力。

　　老者說完后一雙渾濁的眼睛便凝視陳術，似乎是在說：不換便不要打攪我做生意。

　　靈耳捕捉到周圍攤主小聲的嗤笑，陳術這才發現，老者攤位前干凈得過分——顯然沒人愿意做這虧本買賣。

　　以他的眼力，自然是能夠看出，這老者整個人身上都散發著一股濃郁的暮氣，顯然是一副壽命無多的模樣。

　　實力倒是應該不低，生命力場帶給他的感覺，起碼也是一位高階靈神師。

　　不過他身上也并沒有什么邪神的氣息，雖染著暮氣，但卻更像是使用了什么秘法，導致自身生命力的巨大消耗。

　　值得一提的是。

　　自神性時代以來，人人都能夠請神，在潛移默化的影響之下，就算是普通人的壽命，也要遠超過前世。

　　而到了游神師、靈神師境界，壽命也會有不小的漲幅，那就更不用說之后的境神師等境界了。

　　但是因為某種原因，這些信息與數據，都沒有公開的。

　　畢竟生活本就多艱，神性時代的社會形態發展到一定的地步，無法避免的也會形成階級固化，這幾乎是必然的。

　　——天賦的差異、信仰資源的壟斷、血脈傳承的優劣，都讓社會階層逐漸板結，形成難以逾越的鴻溝。

　　普通人拼命勞作，也不過是獲取基本的生存資源；而那些世家大族、神廟權貴，卻天生享有豐沛的香火供奉，甚至能通過血脈繼承神靈權柄。

　　這種固化不僅僅體現在物質上，更深入到了整個修行體系——天賦卓絕者步步登天，平庸者永遠被卡在瓶頸之外。

　　只是若當大家開始信奉宇宙至高的公平——每個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時，卻發現鴻溝對面的大人能活數百上千年時光。

　　這將會是毀滅的打擊，社會差距衍生到一定的程度，多數人便不會再奮起追趕，只是提起鋤頭，想辦法連同自己一起，把命運的大山掀翻。

　　神性時代的平衡，便是如何讓所有人都有希望的智慧。

　　即便如此，仍有人在夾縫中掙扎求存，或在機緣巧合下窺見一絲打破命運的機會，畢竟，無論是普通人還是神師，只要神火未熄，就總有人不甘心認命。

　　在經年之前，這種不平衡應該是更加的明顯。

　　陳術倏然之間想起在命運山巖縫之中聽聞的嘶吼聲，那仿佛不滅的恨意，此時卻有了一番不同的感觸。

　　言歸正傳。

　　這東西雖然不錯，但是再好的東西，陳術也不會拿自己的壽命交換。

　　他的命有用。

　　暗道一聲可惜，陳術正準備轉身離開之時，他寬大衣袍之中，卻是突然鉆出一只身形肥美的橘貓，似是它一直就縮在陳術的懷中一般，小短腿一蹬，就落在了地上。

　　像是有些頑皮一般，先是跑到了另外一邊的攤位上打了打滾，陳術也是適時的配合著肥貓的表演，像是一個無能的貓奴輕聲喚道：“肥貓，別玩了，我們要走了。”

　　就這么磨蹭了一會，肥貓終于慢悠悠地踱了回來，先是在老者攤位上又打滾了一番，尾巴高高翹起，慵懶地甩了甩，隨后輕巧一躍，跳回了陳術的肩頭。

　　它瞇著眼睛，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爪子還意猶未盡地在陳術的衣領上踩了踩。

　　周圍的路人見狀，紛紛露出笑意，只當是個毛絨絨的小家伙在任性撒嬌。

　　但陳術的耳邊卻是傳來肥貓著急的呼喚聲：

　　“陳術陳術！”

　　“買下它！買下它！”

　　“這是建木！這是建木！”

　　陳術眼光微微閃動，蹲了下來，拿起那根枯枝，故作猶豫的開口道：“可有其他購買之法？”

　　“這東西不過三寸而已，況且你也不知此物作用，三年陽壽，有些貴了。”

　　老者皺了皺眉：“價格便是如此。”

　　“老朽壽元所剩無多，家中也無子嗣，只要壽命，其他免談。”

　　陳術：“其余……”

　　“三年壽命。”

　　一只手突然橫插進來，其上青筋密布，似是樹枝根系纏繞：“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