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男子身上的傷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斷裂的骨骼重新接續,血肉蠕動再生,但他的面容卻以更快的速度衰老下去,皮膚干癟如樹皮,頭發瞬間灰白脫落,整個人仿佛被抽干了生機。
幾乎是在瞬間,便老了近十歲!
他的眼神卻更加癲狂。
“小子…逼我用自身十年壽請神降世……我要你生不如死!”
就連陳術之前在他身軀之上施加的言靈,竟也是被這股力量生生截斷!
黑袍男子恨啊!
他壽命本也不算多,這壽錢他制作起來不易,積攢的二十年壽錢,竟然也無法滿足這邪神的胃口!
“等殺了你,我再去奪壽!”
“到時候,我會找到你的家人,將他們一起送下去陪你,唯有這樣,方能消我心頭之恨!”
陳術眸光一動,卻是看向他的身后。
虛空之中。
突然有一股力量憑空之中生出。
撕拉!
似是有一雙枯竭、死氣沉沉的大手,從虛空之中探出,其上還抓著一道一米有余的棺材。
砰!
棺材直直的砸在地面之上,留下一道深坑。
“此后,價要翻倍。”
一道低沉的聲音在虛空之中響起:“吾還要更多……”
陳術眸光微冷,看向那口憑空出現的棺材。
棺材通體漆黑,表面刻滿繁復的咒文,每一道紋路都在緩緩蠕動,像是活物在呼吸。
棺材蓋未合嚴實,縫隙中滲出縷縷黑氣,隱隱有無數細小的哀嚎聲從中傳出。
砰!
下一瞬。
那棺材倏然之間炸開!
露出其下一道干尸,他身披腐朽的官袍,頭戴烏紗帽,眼光之中燃著兩簇幽綠的鬼火。
其身軀干枯如柴,唯獨面部卻保留著幾分詭異的“鮮活”,眉眼輪廓依稀可見,只是眼窩深陷,沒有半分神采。
唯有額間貼著一道黃符,符紙之上朱砂生著詭異文字。
其書:
【壽三十載】
倒不像是符文,更像是售賣貨物時候的價格標簽。
轟!
這干尸甫一出現,周遭的空氣便驟然凝固,一股遠超黑袍男子的威壓鋪天蓋地襲來。
陳術肩頭的肥貓炸毛低吼:“這是陰司神官尸身所化的尸鬼!這百葬神國的守尸人,竟然膽敢掘尸?!”
“這百葬神國失了監察,竟然是荒唐至如此境地?!”
怪不得祂如此震驚。
百葬神國屬于一片特殊之地,未成正神而有官身者,以功德置換,其壽盡后魂魄入地府黃泉,尸身進百葬神國,轉世之后,壽元恢復,魂魄回歸肉身,亦可繼續做神官。
這都屬于眾神之間的規則之一,畢竟誰還沒有幾個屬神了。
可如今竟是邪神當道,連當年的神官尸身,都被從墓中掘出,還被明碼標價?!
若是此時陳術知道肥貓心中所想,一定會驚愕萬分:
這不就是世襲公務員嗎?!
神靈們還是太權威了啊。
而肥貓此時心中只有一個想法:
“掘墓好啊。”
“這百葬神國,得去!”
眾所周知,墓里帶進去的,一般都是好東西,何況當年那些神官都知自己有朝一日會魂歸肉身,家當幾乎都帶進去了。
那些邪神哪里懂什么叫寶貝?!
眼前這干尸生前應是陰司神官,其腰間所佩戴的殘玉,若是當初挖出的時候好好保養,其便是具備著養魂之效,也算是一個小精品,可此時卻是已經盡數被邪氣污染,已經徹底的恢復不了了。
暴殄天物啊!
一想到這里,肥貓心疼的小珍珠都從嘴角流了下來。
且不管這邊肥貓的心理活動。
此時陳術的靈識瞬間掃過,心中便有了判斷:這具干尸絕非尋常邪祟,其體內蘊含的波動已然達到了境神師的程度,更可怕的是,它身上還纏繞著濃郁的陰司官威,顯然是以壽命為引,強行喚醒一絲力量。
兼具了境神師的力量與官身的特殊權柄,尋常靈神師恐怕只是一個照面,便要載在它的手上。
“請上神誅殺此子,我愿再供奉十具神師肉身!”黑袍男子生怕料加的不夠多,此時又添一把火。
那干尸聞言,僵硬的脖頸微微轉動,空洞的眼窩對準陳術,周身黑氣陡然翻涌,官袍無風自動,一股陰冷的官威竟硬生生壓垮了周遭的空間,讓陳術周遭的天地靈念都變得滯澀起來。
它并未發出任何聲響,只是抬起枯瘦如柴的右手,指尖泛著烏黑色的幽光,對著陳術隔空一抓。
嗤啦!
一道漆黑的爪風撕裂空氣,所過之處,凍土瞬間崩裂,地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裂紋,裂紋之中還滲出漆黑的尸毒,連寒風都被染成了死灰色。
這一擊看似簡單,卻融合了無面邪神的邪力與陰司神官的禁錮之力,一旦被命中,不僅會肉身受損,連靈識都要被強行拘走,墜入萬劫不復的陰司地獄。
“有點意思,可惜只是具空殼。”
陳術微微皺了皺眉頭,看了一眼遠處已經陷入癲狂的黑袍男子。
“這邪神師真是麻煩。”
“只是想留個活口問兩句話而已。”
神祠之內。
香火凝聚之地,一滴誕生出沒有多久的神力,倏然之間消散。
世界在這一刻驟然凝滯,萬物褪去偽裝,化作最原始的模樣——純粹、通透、一覽無余。
仿佛有一尊不可名狀的存在,自虛無與混沌的深處微微啟唇,吐出一句審判:
“都已經死過一次的東西,就不要再爬出來了。”
“都消失吧。”
起初,那聲音細若蚊吟,卻仿佛蘊含著某種至高無上的意志,瞬息之間,便化作滔天轟鳴,震徹寰宇!
死亡的風驟然卷起,裹挾著萬千厲鬼的哭嚎,在黑暗深處肆虐,要將人席卷到無盡的虛無之中。不可視的陰影之中,一只蒼白枯朽的巨手緩緩拂過,仿佛撥弄命運的琴弦。
沒有任何的聲響。
兩道力量相互碰撞之間,便如同冰雪遇驕陽般迅速消融,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尸空洞的眼窩中似乎閃過一絲錯愕,身軀微微一顫。
它垂下頭。
卻見到自己的身軀,就猶如散落的光粒,隨著一陣輕風,逐漸的開始消散。
一直到某一刻,他眸間幽藍火焰跳躍,似是露出解脫的笑容,還未消散的雙手抬至身前,微微作揖:
“謝上神成全。”
陳術輕嘆一聲,聲音略顯沙啞:“退下吧。”
下一瞬。
有風輕輕吹拂而過,那官身便徹底消散。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另外一邊,黑袍男子的慘嚎之聲響起,他面露癲狂之色,一雙手腳已經開始消散。
而那消散還在擴散,另外一只腳已經消散一半,身軀撐不住,半倒在了地面上,連血液都未曾流出。
像是橡皮泥在擦除畫紙之上的內容,這是極為恐怖的死法。
“敬請黑爪之神”
“敬請百目邪神”
“敬請……”
他口中低語著,可漫天神靈卻無一人回應。
在某一刻。
黑袍男子卻是突然平靜了下來,他明白自己要死了。
“嘿嘿嘿嘿……”
“沒想到我陰九人,會栽在一個小年輕的手里……”
陰九人口角滲出獻血,本就枯槁的面容,此時就猶如骷髏一般,一雙眸子卻是變得陰厲而恐怖,死死的盯著陳術,發出尖銳的嘶吼聲:“我死了,那你也別想好過!”
嗡!
他的身軀倏然之間開始滲出血液,好似是要就此兵解崩潰一般,口鼻七竅之中血液汩汩流出,將其襯托的猶如地府惡鬼,看模樣極為凄慘。
唰!
在他胸前,一道陰森訴狀倏然之間燃燒!
原本就如風中殘燭的生命力,此時卻是如同隨著這訴狀一起燃燒了起來,以一種極快的速度消逝著。
而他那入樽之神,一片游神夜霧,此時亦是發出尖銳嚎叫,似是要逃脫一般,卻是被陰九人一把抓住,不論祂如何動作,都無法逃脫,連同著陰九人一起開始燃燒。
“我要告陰狀!”
他身后虛空之中一道鼓的虛影逐漸的浮現。
那鼓影懸于虛空,通體暗沉如干涸的血痂,鼓面緊繃,隱約映出無數扭曲的面容,仿佛被禁錮的冤魂正無聲哀嚎。
鼓身纏繞著漆黑的鎖鏈,每一環鎖扣上都刻著模糊的咒文,時而閃爍幽綠磷火。
鼓槌虛懸,無人自搖,蕩開一圈圈陰冷的漣漪。
咚!咚!咚!
每一下微不可察的震顫,都似有萬千含恨而終的亡者在低語訴冤。
陰風驟起,荒野之上突然卷起漫天黑霧,天空中隱約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響,仿佛有無形的存在正緩緩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