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狀?
陳術看著那正在燃燒的陰狀,紙頁在磷火中蜷曲、碳化,卻詭異的保持著形狀,仿佛有什么力量在支撐他燃盡最后一寸。
他心中也是頗為無奈。
不是哥們。
真就這么難殺?!
告陰狀,最古早是一種民間傳說中,活人向陰司鬼神申訴冤屈,訴求陰司審判的儀式;再后來的時候,又演變成百姓若遇不公,也可寫狀紙焚于城隍廟前,求鬼神主持公道。
不過如今早已經沒了城隍,律法之神已經融入到現世之中,以一種更加科學的手段管理世界。
陰司之時,有善惡薄,倒也算是公平。
而在自地府坍塌之后,告陰狀便是成了一種忌諱,如今這所謂的‘告陰狀’,幾乎是生冷不忌,稍微與此道相關的神靈,都能收到一絲感召。
同時因為其代價屬實不小,多數時候需以命相抵,便也就逐漸消失在時間長河之中。
“以命換審,不死不休。”
這陰九人也不知是從哪里得來的一紙陰狀,這卻也是他最后的底牌,同之便是必死之局。
陳術其實沒殺過幾個神師,他天生就不太愛造殺孽,這是他的性格所致,唯獨殺的那幾個,也都是頗為爽利,沒給他們太多表演的舞臺。
往日里只是聽說神師手段多,活的越長的神師,一身底牌也就更多。
但那也只是聽說而已。
今天算是見識到了。
還是給的舞臺太大了,陳術決定以后除非一定要留活口,不然那上來就直接弄死得了。
陰九人的身軀已經大半消散,但臉上的癲狂之色不減,喉嚨里擠出破碎的笑聲:“呵……呵呵……你……逃不掉的……”
“陰司……會……審判你……”
隨著他話音落下,那虛幻的陰司鼓影驟然震動之聲卻是更大,鼓面泛起幽綠磷火,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人的心頭,讓人氣血翻涌,好似有陰邪入體。
咚!咚!咚!
三聲鼓響落下,天地間的寒意陡然攀至頂峰。
陳術周身的空氣仿佛都被凍成了實質,連靈念運轉都滯澀了幾分。
他抬頭望去,只見荒野上空的黑霧之中,一道巨大的虛影緩緩凝實:
那是一頂由黑鐵打造的轎子,轎身雕刻著無數鬼臉,四個身材高大卻身軀岣嶁的生物抬著轎子,一步一步的踏來,每行走出一步,都似是有陰地極寒落在地面,形成一層黑色的冰面。
“嗚~嗚~嗚~”
四角懸掛的銅鈴無風自鳴,發出的卻不是清脆聲響,而是亡魂的嗚咽。
轎子兩側,各有一名身穿皂袍的陰司鬼差,手上持著鐵鏈,似是前來勾魂。
陳術皺了皺眉頭,目力所及,一眼便將其洞穿。
額…好弱的實力!
好大的排場!
“這才哪到哪呀,你是沒見過真正陰司的排場。”
肥貓卻是搖了搖尾巴:“地府都已經不知所蹤了,這陰狀之中卻是存著一絲因果,也不知道從哪里招來的野神,不過是借一絲殘存的陰司權柄虛張聲勢罷了。”
“有這一絲陰司權柄,再孱弱的野神,對付個神師也足夠了。”
她如今雖然實力百不存一,但畢竟是見過大世面的貓,這其中的蹊蹺,她一眼便是能看出。
“可惜了那道陰狀,應該是不知經久歲月前何人所寫,存留至今,已經沾染了一些因果,若真是陰司全盛時期使用,說不準咱們還真有大麻煩。”
她說這話的時候,不知道是高興還是該遺憾。
陳術卻是懂了。
他只覺得神祠之中,那印著【日游神】本名的印記好似是有所震動。
這應該是野神成道,沾了一些日游神司職的邊邊。
看其實力,雖然是外面裹著一層陰司法則的邊邊,可本質卻不過是一游神而已。
心下恍然。
簡單點說,就是地府沒了,大家都沒編制了,正好有人報警,路邊一哥們穿著一身警服就來了。
沒別的,純過癮來了。
陰狀燃燒之下,又有虛影逐漸凝實,似有磚瓦建筑坐落,最終化作一簡陋判案臺,似是古時候陽間公堂。
而那轎子也終于到了跟前。
一道身軀自轎子中走出,他面色青白,眉心一點朱砂痣,目光掃過地面,最終落在了幾乎魂飛魄散的陰九人身上。
“何人擊鼓,狀告甚事?”陰司小吏的聲音毫無感情,像是從冰窖中傳出,落在地上竟讓凍土又結了一層薄冰。
陰九人已是油盡燈枯,卻拼盡最后一絲力氣,枯手指向陳術,嘶啞如破鑼的聲音里滿是怨毒:“陰司大人!此子陳術,恃強凌弱殘殺于我!請陰司拘其魂魄入地府,受刀山火海之刑!”
說罷,他猛地咳出一口黑血,身軀徹底癱倒在地,僅剩的一絲生機也隨著陰狀的燃盡而消散,身軀逐漸消散,再不剩下什么。
而他那入樽之神的夜霧,也在陰火的灼燒下徹底湮滅,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唰!
此時那轎子旁的兩位陰差卻是同時出手,鎖鏈甩出,于虛空之中猛然一拉,鎖鏈末端處便是出現一道模糊的魂體,正是陰九人的殘魂。
此時他雙目茫然,似是智慧低微,可在看到陳術之時,面上還是露出了怨毒之色,哪怕靈智已然殘缺,卻仍發出嗬嗬的低吼,像是在重復著控訴。
那陰司小吏抬眼看向陳術,青白的臉上沒什么表情:“陰狀既成,只論生死因果,不問過往罪業。”
“此魂告你恃強凌弱、奪寶害命,你可有話辯解?”
“辯解?”
陳術眸光微微閃爍:“你也配審判本官?”
轟——
虛空震顫,懸于神祠上空的【五官正神印】突然大放光華。
那印璽看似古樸無華,卻在剎那間迸發出鎮壓萬古的煌煌神威,威壓如天河傾瀉,又似九霄雷霆,帶著令眾生俯首的至高意志碾壓而下,轟然之間壓在陰司的頭上。
似是有監察五行,洞玄五感之能。
“呃啊!“
為首的陰吏如遭雷擊,黑袍下的鬼軀劇烈震顫,祂的膝蓋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整個身形被硬生生壓得矮了半截,腳下地面寸寸炸裂,蛛網般的裂痕瘋狂蔓延。
“鐺啷啷——“
兩名陰差手中的勾魂鎖鏈應聲崩斷,漆黑的鏈條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陰火四濺。
鎖鏈上束縛的陰九人殘魂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魂體如同被烈日暴曬的薄冰,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潰散。
“哐當!”
轎子轟然墜地,四角鬼臉浮雕齊齊發出哀鳴,抬轎的陰卒更是五體投地,連頭都不敢抬起。
“真是大膽!”
陳術發出一聲冷呵:“竟膽敢狀告本官?!”
陰司小吏的官帽歪斜,露出半張腐爛的臉,聲音顫抖如篩糠:“下……下官有眼無珠!不知是上神駕臨!這陰狀……這陰狀……”
祂猛地轉頭,一把抓過陰九人殘魂:“大膽刁魂!竟敢誣告上神?!”
陰九人雙眼之中透出驚恐之色,發出嗚咽的嘶吼。
怎么就正神了!?
怎么就狀告本官了?!
告狀的人是我啊!
撕拉!
鎖鏈嘩啦作響,殘魂被撕得四分五裂!
可陰狀未絕,仍在燃燒,饒是四分五裂開來了,卻依舊不死,只是發出哀嚎。
這陰司小吏雖然是路邊來的,但多少也懂點法,連聲開口:“此刁魂,罪業滔天,殺人如麻,罄竹難書,燒殺搶掠,無所不為,惡性難改,以陰司之名,判其三千日夜受火燒之刑,不入輪回!”
“狀成!”
蓬!
話音方落,那燃燒的陰狀驟然爆裂。
一道璀璨金光如天罰降世,自陰狀之上而出,直劈向陰九人的殘魂。
那殘魂連哀嚎都來不及發出,便在金光中化作飛灰,連半點痕跡都未留下。
更可怖的是,陰狀中附著的那一縷陰司權柄,已經將其殘魂帶至無人可見的虛空之內,待受夠了三千日夜的火燒之刑后,方能解脫。
這便是天地權柄的威能。
“上神…如此判決,您可還滿意?”那陰司小吏小心翼翼的開口問道。
陳術點點頭:“好判。”
“日后若是見到日游神,我會同祂講起此事的,看能不能給你個編制……屬神之位。”
對于這種懂法的陰司野神,陳術還是頗為欣賞的。
陰司小吏身軀猛然一顫,面露欣喜之色,連連拜謝:“那下官便謝過上神!”
心中卻又是止不住的慶幸,若是祂適才仗著那點權柄做事,說不定此時魂飛魄散之人便是祂了,哪里還能遇到這種好事。
……
陰狀燃盡,虛空中的鼓影、轎子、判案臺,皆如泡影消散。
連那游神與鬼差亦是隨之一同消散,不知是否是回到了原來的地方。
荒野上,只剩下呼嘯的風聲與地面上殘留的黑色冰霜。
但是陳術的心情卻并不算好。
好消息是把傳奇耐殺王干掉了。
壞消息是完全沒有套出來一點有用的信息。
還真是不能小覷天下人。
這路上隨便碰到的一位邪神師,便是有這種亂七八糟的底牌,那換作那些從大世家之中走出來的天才呢?
地府倒塌才是如此輕易,若是全盛時候,還真會有些麻煩。
還浪費了一滴神力,本是想著能彌留其幾分鐘,再上些手段打問打問。
摸了摸有些不舒服的嗓子,陳術無奈輕嘆一聲。
此時他雖然五官已經神化,但多數卻是些輔助司職,很少有一錘定音的力量,言靈雖然強悍,但副作用屬實不太爽利。
相比起戰斗爽,言靈及言律的力量,用來輔助才是最佳。
眼睛一凝。
陳術看向適才陰九人所立之地,除卻一些帶血的殘衣之外,還有一鼓鼓囊囊的小包裹。
陳術俯身拾起那鼓鼓囊囊的包裹,指尖觸及的瞬間,便察覺到一股陰冷之氣纏繞而上,仿佛無數細小的蟲蟻在皮膚上爬行。
“不愧是邪神師的隨身物件,連個破包袱都這么晦氣。”他皺了皺眉,神念如刀,輕巧地斬斷了那股陰氣,隨后將包裹打開。
里面的東西不多,但卻樣樣透露著詭異。
一塊漆黑的骨符,觸手冰涼,表面刻著扭曲的符文,隱約形成一個小篆字體【壽】,看上去倒像是一種代表身份牌子,也不知道有何用。
還有三個青黑色的小罐子,約莫拳頭大小,表面布滿細密的暗紋,像是干涸的血痂凝結而成,封口處貼著泛黃的符紙,隱約能聽到里面傳來細微的嗚咽聲,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掙扎。
“這是壽錢罐。”肥貓探頭嗅了嗅,金瞳微瞇:“罐子里封著的,八成是煉制的壽錢原料,活人生魂。”
他靈耳微動。
似是能聆聽到生靈的悲切哀嚎。
陳術眉頭緊皺,目力掃過瓷罐,果然感知到其中有幾道殘缺的魂魄,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
指尖輕輕一彈,一道靈念隨之甩出,三個小罐子瞬間炸裂開來,伴隨著寒風呼嘯,這幾道殘魂也瞬息之間消弭,前去往生。
“不對。”
陳術再低頭看了看,除卻這幾樣東西之外,竟是再無他物。
大家都生在現代,就算是活了幾百年的老古董,身上都會有著最起碼的通訊設備,新潮一些的平時還會刷刷視頻什么的。
雖然說也有不用電子設備通訊的手段。
但是大家又不是顯得蛋疼,科技在這方面的方便程度,是神道手段拍馬都趕不及的——咱就說白了,遠目神靈若是沒有透視功能,真不如手機來的方便。
這耐殺王顯然是輕裝上陣——除非他還請到了空間系神靈——但陳術自己都沒有,他怎么可能有——況且都能請空間系神靈了,誰還當邪神師啊?
陳術鼻子輕嗅。
幾十億嗅覺感知細胞瘋狂作用,味道在他的細胞之中被迅速的轉化為可用的信息源,似是形成了一道只他所見的纖細絲線,途徑陰九人所有的來時路。
陳術目力催動之間,瞬息便是抵達數萬米之外,途經數地。
終于。
停在一片碎石嶙峋的荒地之上,目力再一次的深入地面。
地下近四米處。
一個箱子正靜靜地被埋在那里。
陳術收回目光,臉上露出笑容來:“藏得倒是挺深,只可惜是遇到我了。”
拿走那骨牌,陳術看著那余下的幾件衣物,輕道一聲:“燃燒。”
蓬!
衣物驟然之間燃起熊熊大火,只是在幾個呼吸之間,便化作灰燼。
至此,陰九人在此地所留下的痕跡,才算是徹底的消失。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