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
剛剛平復下去的騷動再次涌起,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比之前更加激烈,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陳術身上,有驚訝,有恍然,有幸災樂禍,也有凝重擔憂。
千里行、包動聽等人臉色驟變,立刻上前幾步,隱隱將陳術護在中間,靈念隱而不發,卻已進入高度戒備狀態。
姜櫻櫻秀眉緊蹙,但雙眼之中卻是透出一絲難以察覺的興奮,她本就是唯恐天下不亂的性子,此時見到這樣的場景,除卻那么一絲對陳術的擔心之外,余下的全是興奮。
打起來打起來!
陳術眉頭微微一皺。
目光輕掃。
此時才是發現。
山腳之下,原本只是被他禁錮的周家幾人,不知道在何時,已經失去了氣息。
死了?
陳術心中瞬間了然,一片冰寒。
他是心中有數的,建木之中蘊含著生命能量,禁錮的同時也維持著他們基本的生命保障,待到消散之后,不過是身體會虛弱一段時間而已,絕不至于死了。
這藥家……果然狠毒!
藥苓。
藥家此行的真正主事者,其在“藥”與“毒”之間行走多年,早已踏入境神師之境巔峰,甚至是觸及到領域的強者,距離陰神師也不過是一步之遙。
藥家此次只是分羹,是以來的只是一位境神師巔峰之人。
但在場卻是沒有幾人敢于輕視。
且不提藥家本身頂級世家的威名,單單是藥苓此人,便是不容小覷。
他的名聲,更多是在新界與一些隱秘的交換會上流傳,其煉制的幾種特殊藥劑,連陰神師都頗為看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雙手,手指修長白皙,指甲圓潤如玉,指尖卻縈繞著極其淡薄、仿佛時刻在變幻色彩的藥氣光暈——那是將藥毒一道修煉到返璞歸真,幾乎融入自身生命律動的標志。
神庭的何慕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蘇瀾則挑了挑眉,手再次搭上了腰間的【斷流】劍柄,嘴角勾起一絲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弧度,王早的機械義眼,紅光微微一閃。
協會的孟正平臉色一沉,上前一步:“藥苓,此地乃真君廟前,剛剛定下規矩,嚴禁私斗!有何恩怨,可依協會與神庭程序解決!”
“真君歸位,廣開山門,藥家同賀。”藥苓開口,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對著神廟方向略一頷首,禮數周到。“適才奉上三年功德香玉,聊表敬意,亦謝真君賜福。”
而后才是目光一轉,銳利如刀:“孟執事,神庭與協會的規矩,藥某自然不敢不遵。”
“可山道設卡,乃周家與我藥家協議,為維持秩序,篩選心誠者。其暴起發難,以詭異手段封禁鎮殺周家七人,是為其一。”
“我族人藥帆,依規詢問,其卻縱容入樽惡神突襲,更以詭譎言靈咒殺我藥家三名靈神境子弟,是為其二。”
“此非尋常爭端,乃生死之仇,門戶之辱,豈是區區程序可以輕易揭過?”
眾多世家其實并不知道事情的具體,此時聽得藥苓如此說,卻是頗感詫異的一頓。
他環視四周,聲音提高:“我藥家今日,并非要在此地動武,壞了真君廟前的清凈,也并非要不遵協會、神庭法度。”
藥苓說到此處,指尖那變幻的藥氣光暈微微凝實了一瞬,空氣中頓時彌漫開一股極其復雜的氣味,初聞似有草木清香,細品卻讓人靈臺微沉,仿佛心神都要被拖入某種粘稠的泥沼。
他向前踏出半步。
僅僅半步。
轟!
一股難以形容的磅礴威壓,如同沉睡的火山驟然蘇醒,以藥苓為中心轟然擴散!
那不是簡單的靈念沖擊,而是一種融合了精純神力、霸道藥性、以及某種腐朽與生機交織規則的恐怖氣場!
咔嚓!
距離稍近的幾名神師都感到呼吸一窒,神祠內的神靈虛影發出不安的震顫。
千里行、姜櫻櫻等人如遭重擊,身形晃動,體內靈念運轉陡然滯澀,仿佛被無形的藥氣侵入經脈,包動聽胖臉一白,身后白澤虛影急閃,卻也只能勉強護住自身。
連不遠處的張千里、茍聞遠等陰神師,眉頭都緊緊皺起,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這藥苓,距離真正的陰神師,恐怕真的只差一個契機了。
藥苓展現出的實力,堪稱恐怖,其藥毒之道與自身境界結合,已然形成了獨特的域之雛形!
其域控制的極好,幾乎未傷到任何無關之人,只是足那以讓尋常靈神境修士心神失守、筋骨戰栗的恐怖壓力,如同萬丈山岳,將陳術及其周圍空間徹底籠罩。
他目光冰冷而深幽,如同寒潭,深不見底:“今日,你必須給我藥家一個交代。”
話音落下,藥家隨行的數人同時上前一步,雖未爆發靈念,但那股同仇敵愾的森然氣勢,以及空氣中隱隱彌漫開的、更加精純詭異的藥香,都讓周圍人群不由得后退。
壓力,如同無形的山巒,驟然壓向陳術。
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盯著他。
看他如何應對藥家這步步緊逼,看似占理,實則充滿殺機的質問。
陳術停下了腳步。
他緩緩轉過身,面對著藥苓那咄咄逼人的視線,臉上卻沒有任何驚慌或憤怒,目光平靜的近乎漠然。
肥貓在他肩頭舔了舔爪子,似乎對眼前的緊張氣氛毫不在意,眼中甚至閃過一道看熱鬧的神采。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陳術輕輕拍了拍千里行的肩膀,示意他不必緊張,然后向前踏出了一步。
直面藥苓那如同山岳般沉重的威壓。
令人震驚的是,那股龐然的恐怖壓力,落在陳術身上,卻真的如同清風拂面。
他的衣袍在無形的氣場中微微拂動,但身形穩如山岳,面色如常,連呼吸都沒有絲毫紊亂。
“交代?”
陳術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
“你想要什么交代?”
陳術話音落下,全場氣氛陡然凝固。
藥苓面上依舊如古潭無波:“我藥家正好缺幾個藥人,用來試煉新藥。”
“隨我回藥家,此事便也就作罷。”
藥人二字一出,在場不少世家代表臉色都變了。
藥家的藥人是什么,在場的老一輩神師都心知肚明——那是被剝奪一切自由與尊嚴,淪為藥物試驗品的活體工具,生不如死!
醫藥行業本就暴利酷烈,藥家更是如此。
但藥苓心中所想卻遠不止如此,大半年前的事情,他們還是有一些記憶的,當初陳術身軀之中邪靈神國的境神自爆而出,聲稱其有大機緣在身。
他已經調查過陳術的身份,不過是個普通人家出身,且還孤身一人,無依無靠,如今能走到這般境界,此子身上一定有著大秘密存在!
正好借著此次機會,將其帶回藥家!
至于說學府那邊,到時候其實力盡廢,學府是護短,但是為一個廢人與他藥家交惡,此事怎么看都不劃算才是。
沒有世家會這么做的。
藥苓眼中閃過光芒,況且人到了新界……再想出去,可就沒有那么簡單了。
然而。
在所有人錯愕的目光中,陳術沒有回應藥苓,甚至沒有再看他一眼。
他竟徑直轉身,朝著那座剛剛復蘇、神光氤氳的五官通識真君廟走去。
一步,兩步……步履平穩,如同走在自家院落。
藥苓的臉色瞬間鐵青。
無視!
這是徹徹底底的無視!
他堂堂藥家長老,境神師巔峰,半步陰神師的強者,竟被一個靈神境的后輩如此輕慢!
“陳術!”藥苓聲音冰冷,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你以為在此地,便能視我藥家如無物?”
陳術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權當是沒有聽見。
只是周河身為舊仆,剛要伸手遮擋,卻是被陳術目光輕掃:
“滾。”
身軀直接僵在當場。
“放肆!”
藥苓怒極,那張古潭無波的面容終于露出憤怒的神色。
一只由紫黑色藥氣凝聚而成的巨大手掌,憑空出現在陳術身后上方!
那手掌五指如鉤,掌心紋理清晰,每一道掌紋都由不同的致命毒素凝聚而成,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甜膩腐臭。
它出現的毫無征兆,快如閃電,帶著鎮壓一切的霸道氣勢,朝著陳術的肩背狠狠抓下!
毒掌未至,勁風已到!
“藥苓,你過了。”
一道平靜卻極具分量的聲音自千里家的陣營之中響起。
眾人扭頭看去。
張千里甚至沒有起身,只是微微抬眸,朝著那五彩斑斕的巨掌望了一眼。
一股浩瀚、澄明、仿佛能洞穿一切虛妄的意念籠罩全場。
嗡——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炫目的神光爆發。
在張千里目光所及之處,那蘊含著五行劇毒的手掌,其內里流轉的每一絲藥氣軌跡、每一處能量節點、每一次毒性變化……都在瞬間被看得清清楚楚,纖毫畢現。
緊接著,毒掌之上,憑空出現了幾個細微到幾乎不可察的光點。
嘩啦!
氣勢洶洶的巨掌,在距離陳術后背尚有半尺之遙時,驟然解體、潰散!
重新化為駁雜的藥氣,隨即便被滌蕩、分解,化作最原始無害的靈氣粒子,消散在空氣中。
這位以溫文爾雅著稱的遠目系第一人,此刻面色沉凝。
“張千里?”藥苓眉頭一皺,眼中滿是震驚與暴怒:“你要為他出頭?”
張千里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和:“是的。”
真誠永遠是必殺技。
藥苓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張千里要保陳術,而且是明著保,這完全打亂了他的計劃。
他原本想著,陳術一個無依無靠的學府學員,學府素來是不參與現世之內太多,他說帶走也就帶走了。
可現在,張千里站出來了。
千里家雖然不以戰力見長,但作為一流世家,在現世的影響力不容小覷,尤其是張千里本人在神師界的聲望和人脈,絕非易與之輩。
更況且他只是境神師,張千里卻是實打實的陰神師!
而此時。
“我會給你一個交代的。”
陳術已經是到了神廟之前,他輕輕一笑,轉身,一步跨入了廟門。
身影沒入廟內光暗交織處的瞬間。
外界所有的聲音、景象、氣息,仿佛被一層無形的膜隔絕了。
廟內,唯有神像,與他。
香火氤氳,愿力如潮。
陳術走到神像前,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到神像的基座。
轟——!
并非巨響,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共鳴。
神祠之中,那高懸的【五官正神】神印驟然爆發出貫通天地的輝煌神光,與面前的神像建立起無分彼此的完美連接!
神像之內,那沉寂了無盡歲月、執掌五感通識的無上權柄,仿佛終于尋到了它唯一的、命定的支點與橋梁,化作一道開天辟地般的光流洪濤,沿著這連接瘋狂涌入陳術的軀殼!
沖刷、充盈、改造著他的一切,也與他背后的神祠徹底熔鑄,連接,甚至成為一體!
他的意識,在無限拔高。
他看見了一切。
他聽見了一切。
他嗅到了一切。
他品嘗到了一切。
他感受到了一切。
視覺、聲音、氣味、滋味、觸感……所有感知的界限在消融,像是水波被蕩開。
這不再是陳術去感知世界。
而是世界本身,正通過這復蘇的權柄,將它的一切紋理、氣息、脈動,毫無保留地,向他敞開。
五感通識,監察天地。
這一刻,五感通識真君,徹底歸位。
人與神的界限徹底消融。
神廟之外。
所有人都看到,整座幽陵山,微微一震。
緊接著,以神廟為中心,一層淡金色的、柔和卻無可抗拒的波紋,緩緩蕩漾開來,掃過山坳,掠過樹林,漫過所有生靈。
波紋所過之處,混亂的五感迷霧徹底消散,山林恢復清明。
那潛伏的邪祟氣息,如同暴露在陽光下的冰雪,發出無聲的尖嘯,迅速消融、蒸發。
幾個藏在極深處的、散發著濃烈尸臭的陰影,猛地一顫,頭也不回地朝著山外瘋狂遁逃!
“怎么回事?!”
“神廟怎么又有異動?!”
嗡——
到了此時。
事情卻還是沒有結束。
一道道虛影倏然之間浮現而出——那是感知世家們的神靈虛影。
它們如同被喚醒的古老守衛,從各個家族背影之中浮現,懸停在神廟上空,散發著各異的威嚴。
茍家方位,一頭神駿的白犬虛影低伏在地,犬首昂揚,耳尖豎起,赤金色的眼瞳中流轉著洞察萬般氣味的靈光——那是【狗神】的分神顯化。
通家所在,一位耳垂垂至肩頭、面容祥和的古裝老者虛影盤坐半空,雙耳微顫,仿佛能聆聽九天之外的風雷,正是【靈通尊·順風耳】的尊容。
廣家上空,虛影更為奇特,那是一對由無數音波漣漪編織而成的巨耳,橫跨數丈,微微翕動間,連空間都蕩起細密的波紋,象征【萬籟神·廣聽】聆聽萬物的權柄。
徐家方位,一道身影近乎透明,唯有雙手與雙足清晰可見,掌紋足紋中流淌著細密的淡金色紋路——【觸塵真君】的虛影,以觸覺感知天地萬象。
百家方向,一位頭戴五谷嘉穗與香辛料枝編成的冠冕、手持一柄木質長勺,似是烹煮天地,嘗盡百味的虛影浮現,卻是【百味真君】。
千里眼家的【千里眼】,似是洞察天地之間所有玄機。
英家的【金睛神】,眸似有金光爆射,猶如神將。
嗅覺世家的【千息靈母】,周身縈繞七彩流光,鼻尖輕嗅,似是能聞到命運之味。
一道道虛影自虛空之中浮現。
整個山坳上空,一時間神影重重,各色神光交織,將原本就濃郁的香火愿力映照得如同神國降臨。
這些虛影并未釋放攻擊性的威壓,但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神靈俯身,似是恭迎。
在場所有感知類神師世家的人,此刻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家族供奉的神靈虛影中,傳達出的是一種欣喜與接納的情緒。
仿佛是始終懸位未決的高堂之上,終于回歸了神系的殿堂。
那是等待已久的。
主神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