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術睜開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那種神性意志掌控身體的感覺，就像是被強行拖拽進冰冷的海底，周圍都是無形的壓力與規則，而他拼命掙扎，最終浮上海面，重新呼吸到屬于人的空氣。
“下次還是得悠著點?！?/p>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皮膚下還隱約可見淡金色的紋路，就像是技術不高明的修理師，重新黏合摔碎的瓷器后留下的痕跡，幾乎布滿陳術身軀的每一處。
那是權柄之力過度使用、軀體險些崩潰后留下的痕跡。
不過倒是并不丑，頗有點怪怪的好看，憑空增添了幾分神秘。
“若是別人問起了。”
“就說是真君的賞賜吧。”
“總好過說是因為過度使用了權柄之力?！?/p>
但好處也很明顯——經過神性意志強行梳理與修復，這具身體的強度似乎提升了一個臺階，對權柄的承載上限更高了。
不過壞處也同樣明顯，身軀之中沾染到神性之后，這種平衡便是會越來越難以把握，就像是一點點慢慢積累的舊傷，若是不加以控制，遲早有一天會釀成重傷。
這一次是眼見事不可為，陳術主動的將自己的身軀交給神性控制。
也是避免自身消耗過大，平衡的天平上傾斜的過于嚴重，那樣被神性所壓制的話，想要在四天的時間之內達到平衡，奪回身體的控制權，無異于癡人說夢。
所幸是自身并沒有受到什么創傷，反倒是神性本身使用了超出他力量范圍之外的權柄，導致了受傷，此消彼伏之下，陳術也一直在緩步的控制，才是將神性的意志重新壓制。
但不是每一次都可以這么輕松的。
說不定什么時候，陳術將自己身體的控制權交出去，便是再也拿不回來了。
要么說“請神容易送神難”。
請神上身的手段現世之中并非沒有，卻是少有人去使用。
因為是真的會死的。
神靈上身之后，下手沒輕沒重的，對敵人是狠，但是對信眾的身體更狠，壓根就不管這身軀是不是能夠承受得住，直接站起來就是猛蹬。
頗有種“請神之我重生到了仇人的身上”的既視感。
往往是自損一千，敵損八百的結局。
所以時間久了，這種秘術雖然不至于失傳，但是真正去使用的人也沒有幾個，頗為下水道。
言歸正傳。
雖然傷勢嚴重。
但是陳術與其他人還是有著本質上的區別。
畢竟不管是神性也好，人性也罷，實際上他們都是“陳術。”
只不過是一個以【五官正神】作為錨點，另外一個則是以【本我】作為錨點，就像是光的陰暗面，是他們各自的組成部分。
但本質上他們是一體的，神性陳術受傷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也是療傷，畢竟也是自己的身體。
人的悲歡并不相通，除非他們本來就是一個人。
所以就算是神性掌握了身體，但是陳術實際上對身體還是有所感知的，他能夠清晰的看到、聽到、感受到周圍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只不過是沒有辦法完全控制自己的身軀而已。
就像是“復原”戰場這種事，便是他本我的部分所造成的影響。
在這種互相影響與交融之中，興許某一日，兩者便不再是東風壓倒西風，而是直接交融在一起，成為嶄新的一部分。
“不過在神性狀態之下，所展現出的戰力極限，的確是要遠遠超過本我狀態?！?/p>
陳術心中暗自感嘆。
那一戰中權柄的極致運用，給他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五感歸于寂靜，存在被直接抹除?！?/p>
霸道！
完全不講道理！
陳術細細回味著那種感覺。
神性狀態下的權柄運用，更像是一種“高維編輯”，直接作用于事物的存在定義層面，從底層邏輯展開改寫，而非簡單的能量對抗可以形容的。
那是直接利用感知權柄，在整體感知層面將其抹除——當整個世界都定義你“不存在”的時候，你是不是真的存在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沒人記得你，沒人看得到你，沒人聽得到你……你留下的一切痕跡，都在認知層面被歸零。
原本只是用來輔助的【感知權柄】，在神性驅動下展現的恐怖一面，的確是陳術所未想過的角度。
就像是原本只是用來觀察世界的眼睛，此刻，卻是變成了“決定世界能看見什么”的至高權限。
這給他指明了未來權柄修行的方向——不僅要提升神力的總量與質量，更要加深對“感知”這一概念的深層理解。
“也怪不得神性占據身軀之后，會說出這權柄之力用的太過粗糙?！?/p>
陳術也不得不說一句不如。
不過這種能力顯然是權柄的高維運用，“陳術”強行運用，其造成的代價也是屬實不小。
此時他體內神力空虛，新誕生出的神力不再奔騰，而是化作極其細小的涓涓細流，緩緩的涌入他四肢百骸的每一處裂紋，小心翼翼的進行著精細的修復。
那姿態不像是療傷，更像是在修補一件不滿蛛網裂紋、稍一用力便會徹底崩碎的絕世瓷器。
而更深處，神魂之中傳來的并非劇痛，而是一種源自存在本源的疲憊感，仿佛是連意識都被灼傷。
權柄的過度使用，幾乎是透支了他的身體，讓他需要不短的一段時間修養。
神性也正是因為如此，才是能夠讓陳術在短時間內再次占據上風。
不過神性退潮之后，留下的卻是一句瀕臨破碎的容器，和一個需要修養的靈魂。
算是自損八百，對面損失一萬吧。
不過陳術也已經十分滿意了。
能在神域之外，憑借權柄和自身手段，硬撼并最終滅殺一位【融法境】層次的境神師，這個戰績若是傳出去，足以震動四方！
靈神師與境神師之間的差距不需要再贅述。
說是人和狗之間的差距也并不為過。
兩者之間雖然只是一境之差，但是所對應的，幾乎是另外一個世界。
也許是有人神一類的天生強者，能夠打破兩者之間的差距，但是擊敗容易擊殺難，更別說是融法境了。
境神師分為三個境界。
其一是【法壇境】。
所講為立道之基，神駐于內。
那是成功在靈海之中構筑完成自身本命法壇，并將自身畢生所修行之道融入其中。法壇是成道之基，同樣也是新的能量源泉。至此，神靈端坐神祠神臺之上，而境神師便可立于法壇，直接利用法壇調用天地之力，呼風喚雨，施展神通。
其二是【融身境】。
身合于道，司職融身。
將法壇所承載的司職與自身血肉身軀徹底融合，身軀強度大幅度的提升，不再是調用天地治理，而是自身逐漸成為該司職在世間的化身。舉手投足之間，皆是帶著沛然之力，實力已然是可以稱得上強悍，足矣稱霸一方。
其三是【融法境】。
將自身神魂與所修司職交融，此時便可真正稱之為司職化身，足矣影響到現實。
就像是有一些修行【寒冰】之道的神師，初期的時候，只是氣質發寒，看上去冷冰冰的；但是發展到境神師境界的時候，其周身的溫度都會發生真正的改變，輕輕觸摸水面，水面都能夠結起一層薄冰。
而融神境更是與其后供奉主神同樣深度交融，幾乎是能夠達到同頻的程度，此時請神，便如如虎添翼，輕松調用天地力量，修煉到深處的，甚至可以隱約觸碰到“司職領域”的層次。
在領域內，自身便是主宰，極大削弱外界法則的影響。
這已經足矣在一方建立世家與勢力，稱尊道祖說不上，但在現世之中已經稱得上一句大人物。
至于其上的陰神師。
每一位都是掌握著【司職領域】的人物。
甚至是能夠請出神靈真身，有一些實力強大的，更是能夠請出【神靈法相】助陣！
……
陳術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四肢，骨骼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雖然身體還未修復完成，但是其影響的，也僅僅只是權柄層面的而已，倒是不會讓他連走路都無法走。
他走到神像前，從懷中取出了幾樣東西——那是從陰八人及其兩名手下身上得到的戰利品。
神性狀態下，他漠視一切外物，只是在陳術本我的本能影響下，將有價值的東西收了起來。
現在回歸人性，自然要清點一番。
首先是一枚暗沉如墨、形似一枚古樸銅錢的物件，入手冰涼，散發著淡淡的、令人心神寧靜又隱隱不安的氣息。
“壽錢？”陳術眉頭一挑。
這東西他有不少，都是之前從陰九人那里得來的。
聽陰八人的意思，這陰九人只是靈神師之境界，便是能夠和他平起平坐，便是因為這一手煉制壽錢的本事。
隨意的收了起來，這東西對他用處不大，但也說不上什么時候就用上了。
其次便是那葬字令牌了，和陰九人當初的差不多。
最后，是兩件冥器。
一件是那佝僂老者所用的骨燈燈座，燈芯已毀，但燈座本身材質特殊，似是以某種強大生靈的骨骼煉制而成，天然帶有吸納、儲存陰死之氣的功效，交給天工系神師，應該是能重新打造出別的東西。
另一件，則是那木面具，陳術拿起它，入手溫潤，竟隱隱有種安撫神魂的效果，面具本身防御力一般，但似乎能混淆佩戴者的氣息，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干擾他人的感知鎖定。
不知道是不是在百葬神國之中有其他的作用。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零碎的丹藥、材料，大多是葬道相關，對陳術用處不大，但拿出去也能換些資源。
簡單來說，都是些破爛。
以陳術如今的眼光，這些普通的東西都很難入他的眼了，只不過是前世帶來的習慣而已。
“不過這百葬神國，還真是個麻煩。”
陳術輕輕皺了皺眉頭。
本來以為只是一些藏在地下的小老鼠，但看樣子卻是個大老虎，而且還是要吃人的老虎。
一位融法境境神師的隕落，足以引起軒然大波。
對方遲早會查到這里，下一次來的，恐怕就不止是陰八人這個級別了。
起碼現在能確定的，是對方起碼有九個核心成員，排名第八的便已經是融法境境神師，排在前面的又不知道是什么級別。
說不定都是些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古董，畢竟陰九人專門煉制壽錢，總不至于是煉著好玩吧…
神師本就是越老越妖，手段便是會越來越多。
人活的只要夠久，總歸是什么事都能碰上。
以他目前的實力，若是碰上了，也只能聞風而逃。
“也不知道又在搞什么。”
但陳術估計和一些古神脫不開關系，黑暗時代過去了，一些潛藏的古神，也開始逐漸的冒頭了。
掌握感知權柄之后，陳術能夠感受到這之中，有著一股風雨欲來的氣息。
“主公！”
斬神在角落里喊道。
此時在祂眼中，主公那身后若隱若現的豬玀身影，已經是徹底的消失。
肥貓立刻湊了過來，尾巴在地面掃出輕微的聲響，直接就是狠狠的告狀：“你總算醒了，再不清醒，某刀都要把你當成邪祟劈了?！?/p>
“簡直就是胡扯！”
斬神當即開口：“主公在我心中乃是無上地位，我怎會做出如此行徑？！”
“馬屁精！”
肥貓翻了個白眼。
沒有理會他的狡辯，只是鼻子嗅了嗅：“一股子棺材板的味道，你是遇到百葬神國的人了？”
“嗯?！?/p>
陳術輕輕點頭：“不過已經解決了。”
“解決？”肥貓開口道：“我看是暫時壓下去吧？正神這路子，麻煩得很，你小心點，別哪天真的變成一塊冰疙瘩?！?/p>
“當年就是這幫正神，對我出手最狠！”
“放心，我心里有數。”陳術目光沉靜。
“不過接下來，我不準備繼續待在神域之中了。”
“去哪兒？”肥貓歪頭。
“不知道?！?/p>
陳術道：“神域目標太明顯，容易被百葬神國盯上，而且神性頗為難纏，我得休息一段時間?！?/p>
“那就走吧。”
肥貓雖然貪戀香火，但總歸是知道孰輕孰重。
陳術便準備悄無聲息的離去。
剛走到門口，周河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幾分猶豫：“神使……您沒事吧？前幾日您回來時，身上……”
陳術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無礙，修行出了點岔子，調息幾日便好?！?/p>
周河心中雖然依舊有些不安，神使身上的傷，還有那幾日截然不同的氣質……但既然神使不說，他便不問，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
周河躬身匯報：“規劃局的人已經到了，聯合協會制定了神域周邊的建設方案，第一批基建神師已經開始布置地脈穩固陣?！?/p>
他頓了頓，眼神中帶著一絲猶豫：“還有…藥家派人送來了賠償，兩枚十年功德香玉和一劑【破限因子】，只是送東西的人態度頗為冷淡，還留了句話，說‘神使神通廣大，但愿日后莫要踏足新界’?！?/p>
陳術接過周河遞來的玉盒，指尖觸及功德香玉的瞬間，便能感受到其中精純的愿力流轉。
【破限因子】裝在一支水晶小管中，泛著淡淡的銀輝，蘊含的能量波動溫和卻霸道，的確是優化基因的珍品。
“新界……”陳術指尖輕敲玉盒：“遲早會去的?！?/p>
“神域的家務事，你看著處理便是。”
走出神廟，山道上依舊是人流如織，香火鼎盛。
遠處的工地上，機械轟鳴，一派熱火朝天的建設景象。
陳術沒有驚動任何人，如同一個普通的香客，順著人流下山。
只是他所過之處，人群會自然而然地讓開一條通路，卻又仿佛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這是感知權柄的細微運用，混淆了他人的注意焦點。
來到山腳，陳術沒有選擇乘坐任何交通工具。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周身清風環繞，一步踏出，身影便已在百米開外。
…………
過渡章節。
最近的劇情不好寫，字數少了點，天天就5K。
大概是想把神性這種東西，從高維低維的角度來寫，加上一些設定比較花時間，總之是寫的沒那么爽利了。
也可能是這兩天工作忙，沒辦法摸魚的原因吧。
容我捋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