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無話。
萬禾年比陳術想象之中的要更加平靜。
陳術看他是個良人的性子,自己未說任何話,還以為他會要生出一些芥蒂來,但看他表情平靜,卻是一副并不在意的模樣。
萬禾年似是看出了陳術所想,笑著開口說道:“老朽雖不喜爭斗,但也并非是迂腐愚蠢之人。”
“那三人身上邪崇之氣凝結,又是一路尾隨而來,顯然并不是什么好人。”
也是。
萬禾年能走到如今的實力,心性是一方面,其所經歷的風浪與危機,絕對不比陳術少。
陳術畢竟是異類,像是萬禾年這種純粹普通人家出身的神師,其實是很艱難的。
日光城距離生命遺跡本就不遠,不過是百里。
兩人的腳程都不慢。
很快。
便是已經抵達生命遺跡的范圍之外。
生命遺跡占地不小,內部更是空間錯亂污染,實際大小尚要超過外界的勘測定界。
整個遺跡并沒有明確地進出口,連綿成一道暗綠色的長線,只要踏入其中,便算是踏入了遺跡。
此地人煙稀少,就算是從小就在藏地長大的牧民,也不愿意離此地太近的距離。
倒是偶爾能在遠處見到結伴而行的神師,深吸一口氣后踏入遺跡之中,似是被那暗綠色一口吞進了腹中。
呼呼呼…
到了此處。
風也開始大了起來。
高原的風帶著凜冽的寒意,卷起地上的塵土與枯草。
天空是高原特有的那種澄澈的藍,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遠處還能見到雪山,藏地的風景奇觀的確罕有。
若不是眼前這片區域彌漫的、肉眼可見的暗綠色霧氣,絕對稱得上是一片祥和美景。
陳術目力看去。
眼前這暗綠色霧氣,與其說是霧氣,不如說是一片濃郁到化不開的能量場域,在與空氣接觸之后,成為了肉眼看去的霧氣。
空氣在視野邊緣微微波動、變形,連光線的折射都顯得怪異。
這是一片濃郁到幾乎接近扭曲的生機。
地面之上,植物以一種違背常理的姿態瘋狂生長,發生肉眼可見的變異。
尋常隨處可見的野草長到近乎人高,葉片肥厚,清爽的綠色此時竟滲透出一種近乎肉質的油膩之感。
零星的灌木更是膨脹成詭異的球狀,枝椏虬結,表面覆蓋著苔蘚般蠕動著的暗綠色物質。
更遠處,是幾座低矮、風化嚴重的土黃色山丘,山體表面同樣爬滿了扭曲的藤蔓與苔蘚,一些地方甚至裸露出顏色詭異的、仿佛血肉般的巖層。
這便是生命遺跡的外圍。
僅僅是站在邊緣,便是能夠感覺到空氣中彌漫著的那股,混雜著扭曲氣息的蓬勃生機。
仿佛是最原始的生命力被強行異化,失去了應有的溫和與秩序,只剩下野蠻的生長與吞噬的本能。
“這便是生命潮汐褪去后的景象。”萬禾年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一種專業人士的沉穩:“看似平靜了,實則內部的規則更加混亂無序,很多地方的生態都被徹底重塑,既有新的危險,也可能藏著平時難以得見的機緣。”
“陳小友,我們此次要去的地方,在遺跡的中部地區,當初我也是僥幸抵達。”
萬禾年的臉色比在日光城時更加凝重,他從行囊中取出兩枚拇指大小、翠綠欲滴的葉片狀玉符,遞給陳術一枚。
琢磨了琢磨。
他又遞出一個給陳術懷中的那只橘貓。
“這是日光城當地采集遺跡內的葉片所煉制的生命葉,能一定程度上抵御遺跡內生命氣息的侵蝕和異化,保持神志清醒,含在舌下便能夠生效。”
“小友,你確定要帶著這貓一起進去?這遺跡之中……”
“我心里有數。”
陳術說道,而后接過,入手溫潤,能感到其中蘊含著一股清涼寧靜的靈念,顯然是專門為對抗生命遺跡的環境而煉制的。
毒草百步之內必有解藥。
這民間的說法還是有一些道理的。
他依言將其含在舌下,一股清涼感立刻擴散開來,身上也是不自覺的沾染上了一絲扭曲的生命氣息。
似是與生命遺跡之內的氣息同源。
就像是一種障眼法,將陳術的氣息掩蓋,成為了遺跡的一部分。
“跟緊我,小友。”萬禾年低聲道,率先邁步,踏入了那片扭曲的暗綠色霧氣之中。
陳術緊隨其后。
一步踏入,仿佛穿越了一層無形的屏障。
外界高原的風聲、寒意瞬間消失,似是一腳之間,便已經是另外一個世界。
空氣變得更加粘稠,帶著一種草木與土壤腐爛后又新生般的怪異氣息。
腳下的土地踩上去軟綿綿的,仿佛有生命在下方蠕動。
視野所及,所有的景物都蒙上了一層淡綠色的濾鏡,細節變得模糊而扭曲,仿佛置身于一個巨大生物的內臟之中。
回頭看去,明明只是踏出一步,可此時距離邊界實際上卻有著數十米的距離。
陳術皺了皺眉頭。
他的感知能力,在這片生命遺跡之中,被壓制變得更加嚴重了。
到了這里,就連陳術的目力都無法穿透太久,仿佛是余者一股巨大的規則壓制著,縮水何止千倍百倍!
目力僅僅是穿透了不到萬米的距離,便已經是達到了極限,再也無法向前推進。
幾乎是直接給他打回了游神師時候的狀態。
而且還不單單是感知司職,他的其余司職都是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壓制,也就唯有建木指骨與言靈幾乎沒受到什么影響。
這片遺跡之中,生命規則幾乎就是生態霸主,將其余司職全部壓制。
“用靈念環繞自身,小心這些詭異的生命能量。”萬禾年的聲音傳來:“這里只是遺跡最外圍,少量吸入一些還好,若是吸入太多,身軀都會妖魔化,變成怪物。”
“有太多人死在這里了。”
陳術身軀微微一動。
那暗綠色的霧氣好似是有著生命一般,接觸到他身軀的一瞬,便是沿著肌理直接朝著內部鉆去。
其中蘊含著原始而扭曲的生命力,還有一種極為混亂的意志形態,像是要直接作用到人的身軀之中。
但還沒等陳術做什么。
嗡——
脾胃便像是護食的野狗,猛然之間便是一卷。
一把抓住,直接消化!
消化、提純、轉化。
一套流水線般的流程下來,身軀之中哪里還有什么邪惡的生命力?全是純粹無比的力量,直接涌入他的四肢百骸之中。
其中的一部分,竟是還自發的涌入他右手的建木指骨之內,似是有一種同源之感。
陳術沉默了一下。
誰說這生命遺跡不好的?這生命遺跡太好了!
這遺跡之中的生命能量實在是太純粹了,其中不單蘊含著那種混亂,更是藏著一種生命力的本質。
只是一絲,可消化之后,卻是遠超陳術以往所嘗過的任何生命的氣息。
這哪里是禁地,分明是洞天福地!
少量吸入?
我特么直接暴風吸入!
陳術索性直接放開身軀,任由這生命能量貫穿他。
但因為這暗綠色的生命能量實在是太濃郁了,就算是陳術全然放開了,可萬禾年依舊沒有任何的察覺。
倒是肥貓有些不習慣的甩了甩身子,嘴上嘟囔著不知道是不是罵了一句什么。
“你確定不進我這里?”陳術低聲開口問道。
“呵。”
肥貓掃了他一眼:“這里可比你那安全太多了。”
陳術:“……”
……
“這生命遺跡之中的規則不同。”
萬禾年開口說道;“感知能力在這里幾乎處于失效的狀況,陳小友盡量莫要使用此等能力,若是遭到反噬,會很麻煩。”
“無妨。”
陳術開口道:“我的目力還能使用,只有大概不到萬米。”
“就算是陰神師也只能靠著一雙肉眼,老朽見過……”
萬禾年一愣,似是沒有反應過來:“多少?”
“你的感知能力還能使用?”
“嗯。”陳術淡淡應聲道。
不愿做太多的解釋。
但自有人為他腦補。
“真不愧是五官神使!”倒是萬禾年滿臉的激動之色:“若是感知未失效的話,此行定然能更輕松一些!”
說著。
他取出一張地圖。
“你看,這是我這些年進出遺跡畫的路線圖。”
“外圍這些標紅的地方,都是變異植物扎堆的區域,顏色偏黑色的地方,都是一些極度危險的區域,這畫了叉的地方,則是必須要繞路避開的死亡區域…”
陳術湊了上去。
這地圖簡略,上面甚至還有著不停的修改的痕跡。
陳術挑了挑眉:“你自己作的圖?”
“不止我一人,還有一些從別處得來的信息,勉強湊出來的。”萬禾年笑著說道:“但也不能全信。”
這老頭說得輕松,但陳術知道這可不容易,湊出這樣一副地圖,說是經歷九死一生也絲毫不為過。
單單是其中標注出的必死區域,便是有著三處!
生命遺跡內正是因為這種詭異的規則,才是會被稱為禁地之一。
神師們所能夠依靠的,只有前人一次次探索所得到的簡略地圖,而遺跡詭異,好似是活物,每一次進出都會有著不同的變化。
所以就更依靠人的經驗。
“你看。”萬禾年指了指地圖上一處標注:“這里,便是我上次發現那枯木的地方。”
他枯槁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點著,每一處標記都解釋得清晰明了,語氣沉穩,沒有絲毫藏私:“此行我們得經過四個變異地,還有兩個危險區域,中間橫著一處死地,還需要繞開。”
“若是順遂的話,有三日時間便是足夠。”
陳術點了點頭。
看著他專注的模樣,心中那份“可惜”的念頭又冒了出來。
話畢。
萬禾年又是開口道:
“陳小友,若是此行老朽死在此地,這地圖便勞煩您代我交出去,也沒留下什么,若是能救下幾人,也算是功德無量。”
陳術默默點了點頭:“你就這么自信我能活著走出去?”
“自然。”
萬禾年極為自然的點了點頭:“你還如此年輕,這遺跡困得住我這種老東西,困不住你的。”
……
萬禾年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異常穩健。
他時而蹲下,用手指捻起一點泥土嗅聞,時而側耳傾聽周圍的細微聲響,時而抬頭觀察霧氣流動的微弱趨勢。
每一處細微的改變,也許都蘊藏著生態的某種變化。
他的動作熟練而無聲,顯然早已習慣了在這種環境下的行動方式,像是個叢林之中老練的獵手。
陳術跟在后面,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在暗綠色霧氣中移動,偶爾會彎腰撥開擋路的粗壯野草,卻是沒有傷到那些扭曲的植物分毫。
“為何不斬斷開路?”陳術忍不住開口。
這些變異植物雖無主動攻擊性,卻也帶著濃郁的詭譎氣息,換做其他神師,多半會直接斬斷開路。
萬禾年回頭笑了笑,眼底帶著一絲溫和:“它們只是被遺跡的生機影響,才變成這樣,本身并無惡念。能不傷及性命,便盡量留一線吧。”他頓了頓,補充道:“再說,這些植物的汁液沾在身上,會引來更麻煩的異獸,沒必要自討苦吃。”
這話半是善念,半是經驗,卻更顯真實。
陳術也就不說話了。
專業的事,就交給專業的人去做。
有他的目力和萬禾年的經驗,他們這一行卻是頗為順利,有驚無險。
生命遺跡雖然危險,但畢竟也不是死地。
沿途也見到了不少生命能量所催生的詭異景象。
一株枯死的老樹,樹干上卻長滿了鮮紅欲滴、形如心臟的肉瘤,規律地搏動著;甚至看到一只變異的野兔,體型大如狼犬,皮毛下鼓動著詭異的肉芽,雙眼赤紅,遠遠看到他們便飛快竄入扭曲的灌木叢中消失不見。
好多植物,看了都恨不得自己是個天生的瞎子。
真能掉san值。
甚至還遇到了幾個穿著人類衣物,可身軀卻已經完全發生了畸變的生物,渾身都長滿了怪異的肉瘤,有一些肉瘤之上甚至還生出了樹種。
已經完全失去了人類的意識。
力大無窮,攻擊手段更是層出不窮,更加難纏的是,在生命遺跡的環境之中,他們幾乎不死不滅,哪怕是從中砍成兩半,下一刻也是能連接到一起——那人類視作毒藥的生命氣息,在他們的身上卻是難得的寶物。
生命規則無限放大的情況下,常人遇到了都要頭疼,只能避其鋒芒。
陳術也沒慣著,建木指骨探出,直接將其碾成齏粉。
震得萬禾年半晌沒有說出話來。
在這里,他這指骨才真是如魚得水。
兩人繼續在扭曲的植被間穿行。
暗綠色的霧氣如同活物般緩緩流淌,將周遭景物涂抹得模糊不清。
萬禾年憑借經驗和那張畫滿標記的地圖,小心翼翼地選擇著每一步落腳點,避開顏色過于鮮艷或形態過于詭異的植物叢。
大約走了一個多時辰,前方出現了一處小小的洼地。
洼地上方的霧氣似乎比其他地方稍淡一些,地面也不再是那種松軟蠕動的觸感,而是鋪著一層細密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黑色砂礫。
萬禾年腳步放緩,鼻翼微微翕動,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異色。
“咦?”
他低呼一聲,謹慎地靠近洼地邊緣,目光落在洼地中央。
那里,一株僅半尺來高、通體呈現出一種溫潤琥珀色的小樹,正靜靜生長在黑砂之中。
小樹枝干虬結,卻透著一股奇異的蒼勁感,葉片稀少,僅有寥寥數片,形似楓葉,邊緣卻帶著細密的銀線。
而在那幾片葉子的簇擁下,一枚嬰兒拳頭大小,表皮布滿玄奧木紋的果實,正微微顫動,仿佛有生命在其中呼吸。
果香并不濃烈,卻異常純粹,僅僅是聞到一絲,便讓人精神一振,仿佛連體內沉寂的生機都被悄然引動。
“壽歲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