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在這外圍區域,潮汐過后竟能催生出這等奇物!”萬禾年語氣激動,帶著難以抑制的渴望。
陳術也認出了這東西。
壽歲果,是一種罕見的天地靈果,往往生長在生命氣息最為濃郁之地,需以生命之水澆灌,方能開花結果。
功效也極為簡單。
增壽。
且是毫無隱患、不沾因果、純粹作用于生命本源的增壽。
正是因為如此,民間便一直有相關傳言,說壽歲果與傳聞中的【福祿壽】三神之一的【壽神】有關。
【壽神】乃正神,司掌壽命、福壽安康。
在三神之中,以其最為沉默慈悲,這壽歲果便是以其自身一縷神力,滴落人間所化。
現世之中老人過壽,孝子獻壽果都已經成為一種習俗。
當然,傳說終究是傳說。
但這枚果實本身近乎神跡的溫和特性,確實讓它與尋常那些或霸道、或詭異的延壽之物截然不同,仿佛真的帶著某種,超越凡俗的悲憫秩序。
雖然延壽效果因人而異,且往往只有第一次服用效果最佳,但對于萬禾年這樣壽元將盡,根基又因長期被陰槐汲取而受損的人來說,無疑是真正的續命珍寶。
比起他那所請的【延壽公】所做的壽元流轉,不知道要高明出多少去。
萬禾年仔細觀察著,試圖在那琥珀小樹上,找到第二顆壽歲果——但顯然并沒有,這種靈果,遇上一顆就已經是福源深厚,更莫說是兩顆了。
他的臉上露出一絲顯而易見的失落之色。
但還是強打起精神說道:“看這品相,壽命絕對會增加不少。”
壽歲果不存在成熟不成熟一說。
它只要生長出來,那就是成熟的。
他轉而看向陳術:“不過,這等靈物附近必有守護,或是異獸,或是特殊的植物陷阱……”
這種果子對于人類來說是不可多得的寶物,但是對于生長在這遺跡之中的生物們來說,未必要高貴到哪里去。
多是被當做餌飼,勾引那些覬覦此物的人類。
相比起隨處可見的生命力,人類的身軀對他們來說更有吸引力。
他話還沒有說完。
陳術暗金眸子便是微微流轉,目力已經穿透周遭,直接鎖定在了那琥珀樹下。
“下面有一條地龍藤。”陳術平靜地說道。
在他的視線之中,在地下深處,盤踞著一道足需三人合抱的粗大巨藤,足有四五十米之長,將整個壽歲果樹圍繞數圈。
藤身呈現出土黃之色,質地粗糙堅韌如巖脈,布滿棱角分明的力量之感,表面之上斑駁覆蓋著綠色的草木,綠色部分與地面重合,肉眼幾乎完全分辨不出來。
整條藤蔓散發著一股極其沉重、蠻橫的氣息。
與其說是藤蔓,更像某種陷入長眠的地行兇獸的肢體。
萬禾年聞言,臉色一肅。
地龍藤他是知道的。
其力大無窮,身體堅固無比,能夠輕松絞斷鋼鐵,更麻煩的是,它盤踞地脈,與大地幾乎融為一體,一旦被驚動,爆發出的力量足以撕裂大片土地。
在生命遺跡之中,因為生命能量的灌注,更是被徹底的異化,其殺傷力比起外界,有過之而無不及。
對付起來極為麻煩,就算是境神師也要小心應對。
“小友,我去將它引開,你正好借著機會……”
他正思索對策,甚至已經做好了引路的準備。
卻見陳術已然抬步,徑直朝著壽歲果樹走去。
?
“陳小友,小心!”萬禾年下意識提醒。
陳術卻仿若未聞,步伐不快,卻異常穩定。
就在他踏入地龍藤感知范圍的瞬間,那粗大的藤蔓如同被驚動的巨獸,猛然從地面下炸開而出!
轟?。?!
大地翻滾,砂石飛濺!
粗如古木的藤蔓帶起凌厲的破空聲,猶如一桿長矛撕裂空氣,轉瞬之間便已經襲至陳術身前!
太快了!
從破土到襲殺,不過一息之間。
空氣中甚至被犁出一道扭曲的、肉眼可見的蒼白色氣浪軌跡,那是地龍藤蠻橫至極的力量擠壓空氣形成的真空激波。
“小心!”
萬禾年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中已然掐訣,準備出手相助。
陳術實力雖然在他眼中不弱,而且還是五官神使,但是感知系神師,再強能強到哪里去?
然而,陳術只是看似隨意地抬了抬手。
一抹翠綠之色從中生出。
食指與中指并起,建木指骨之上,滋生出青蔥無比的翠綠之色,仿佛是其中蘊含著天地之間最為純粹的生機。
古老、純粹、厚重。
伴隨而出的,還有一種撐天拄地的沉重之感,似有千萬鈞之沉重。
肉眼看去,他抬手的動作并不快,甚至還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遲緩之感。
可詭異的是。
當他那兩指并攏的右手抬至齊胸高時,正好與那撕裂空氣、攜著萬鈞蠻力轟然襲來的地龍藤尖端……不偏不倚,輕輕相觸。
兩者相觸瞬間。
嗡——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鳴。
時間像是被按下了靜止鍵。
指尖與藤尖相觸之處,空間泛起了肉眼可見的、水波般的漣漪。
地龍藤仿佛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僵直在半空之中,那藤蔓之上兇悍的氣息如潮水一般的褪去,表面那土黃與翠綠相間的顏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黯淡,干癟、最終轉為一種毫無生機的死灰。
仿佛在那接觸的瞬間,它那龐然身軀之中的海量生命能量,便是被全部剝奪。
“咔嚓咔嚓?!?/p>
幾聲輕響發生,地龍藤那龐大身軀寸寸斷裂、破碎,垂落掉在地面之上,猶如經過千百年的風化一般,發出枯木砸地的清脆聲響。
整個過程,安靜、迅速,帶著一種碾壓般的震撼。
“這……”
萬禾年張大了嘴,半晌沒能合攏。
開了?
他完全沒看懂,只知道那足以讓普通境神師都手忙腳亂的地龍藤,就這么無聲無息地死亡了。
與其說是碾壓,倒更像是一種雙向奔赴。
他甚至隱約從那龐然身軀之中,感受到了一絲愉悅。
仿佛那藤蔓并非被外力摧毀,而是心甘情愿地奔赴一場命中注定的湮滅,連潰散的過程都透著一股詭異的神圣感和歸屬感。
透著一股“能死在這手指之下,真是我的福報”的詭異感。
他當然是不知道。
有些人表面上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五官神使,背地里卻是執掌著建木的存在。
而建木作為開天以來的第一棵樹,其位格之高,對于這生命遺跡之中的純粹植物來說,完完全全是一種降維打擊。
可以說。
除卻那些變異的生命體之外,在這遺跡之內,完完全全就是陳術的主場。
變異的生命能量可以被消化吸收,變異的植物被建木天然克制。
他人的禁地,對陳術來說,這可當真是一片寶地。
步履不停。
陳術就這么走到了壽歲果樹前。
手輕輕一抬,那琥珀樹枝似是自發的俯下身子,輕輕一摘,那綴在樹上的壽歲果便被他拿在手中。
動作流暢自然,仿佛只是從自家院子的果樹上摘下一顆普通的果子。
直到壽歲果脫離枝頭,落入陳術掌心,那琥珀樹在轉瞬之間枯萎、衰敗,而后倒塌在地,似是完成了其存在的使命,徹底的消失了。
壽歲果本就是天地靈物,誕生便存在著一種命運的偶然性,一旦摘下,痕跡便會隨之消失。
陳術低頭看了看這果子,倒是和網絡上見到的圖片相差不大,果香醇厚,生機盎然,似是有純粹的生機律動。
他轉身,走回萬禾年身邊,將壽歲果遞了過去。
萬禾年下意識后退一步,擺了擺手,眼神中雖有不舍與渴望,但還是堅定說道:“陳小友,這壽歲果是你取下來的,理當歸你,老朽豈能…豈能無功受祿?!?/p>
“老朽只要我命里有的?!?/p>
他話沒說完,陳術已將壽歲果直接塞入他手中。
“我壽命多的是。”
陳術淡淡開口道:“我給你,就是你命里有的。”
成為天地敕封的正神之后,從理論上來說,只要他不死就能一直活著。
這東西對他確實無用。
更況且這一路走過來,實在是消化了太多的生命能量,此時他也已經有些瞧不上這果子了。
見萬禾年還有些想要推辭。
陳術不耐開口道:“許是你命不該絕,壽歲果誕生所講機緣,我不缺壽命,可能便是為你而來?!?/p>
“這…這……”
萬禾年捧著那枚暖洋洋、仿佛蘊含著生命律動的果實,枯槁的手微微顫抖。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果實中那股磅礴而溫和的生機,正透過掌心,一絲絲滲入他衰老的身軀,帶來久違的暖意。
他抬頭看向陳術,年輕人依舊是一副平靜無波的樣子,暗金色的瞳孔里映著他蒼老而激動的面容。
萬禾年喉嚨有些發堵,陳術所說也許沒錯,但壽命這種東西誰會嫌多?
他不是矯情之人,更知道此刻推辭毫無意義,反而辜負了對方的好意。
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蕩,萬禾年鄭重地將壽歲果貼身收好,然后對著陳術,深深一揖。
“大恩不言謝,神使之情,老朽銘記于心?!彼穆曇魩е唤z沙啞,卻異常誠懇。
直起身后,他臉上露出一個釋然而歡喜的笑容,語氣中滿是欣慰與憧憬:“這樣的話……就又能多活兩年了。真好……真好?!?/p>
他搓了搓手,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又能多在槐樹下坐兩年,多看著那虛幻的妻兒身影兩年,多給鄰居小桑吉講兩年故事,多在這世上……停留兩年。
這份簡單的、對生命的眷戀與珍視,毫無遮掩地流露在他臉上。
陳術看著他眼中煥發出的光彩,那因為壽元無多和心中執念而籠罩的暮氣,似乎都被這枚壽歲果驅散了不少。
他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只是道:“繼續趕路吧?!?/p>
“哎,好!”萬禾年響亮地應了一聲,精神似乎都振奮了許多。
他再次走在前面引路,步伐都輕快了不少,一邊走,一邊又開始絮絮地低聲介紹起前方可能遇到的狀況,語氣里多了幾分希望。
暗綠色的霧氣依舊濃重,扭曲的植物在身側張牙舞爪。
陳術的心情卻是不錯。
人各有路,各有執念,各有歡喜。
悲歡自然是并不相通,可若是在行路上能幫到一些人,陳術也是歡喜的。
……
兩人順著地圖標記繼續深入,霧氣愈發粘稠,變異的生命氣息幾乎凝成了實質,連陽光都難以穿透。
周遭的光線漸漸昏暗下來,只剩下暗綠色的微光在霧氣中流轉。
萬禾年每走一段路,便要恢復恢復體力,身后他入樽之神——一滴靈水所化的神靈,已經浮現在他的身后,將這生命霧氣隔絕在外。
倒是陳術消化了個痛快,只是到了這里,也不能暴風吸入了,只是正常的吞吐。
在陳術目力的幫助下,兩人行進的速度要超過預期不少。
但在這遺跡之中,時間規則亦被有所壓制,兩人對時間的概念都有所模糊,若是沒有“抗規則輻射”的電子設備,他們也不清楚具體過去了多久。
連續的穿過了四道變異地。
隱匿在扭曲光影中,能釋放致幻孢子的巨型蘑菇群。
有偽裝成安全路徑,實則下方是沸騰酸液池的流沙地。
還有花團錦簇的花海,一旦感知到生物接近便會爭相開放,花粉之中含著劇毒。
還有一處樹海迷宮,樹木看似普通,但實際根系相連,緩慢發生著移動,改變地形。
不過萬禾年也不愧是這遺跡的常客了,這些變異地都沒有對他們造成什么太大的麻煩。
“過了前面這片危險區域,就能到安全落腳點了?!?/p>
萬禾年在前面開口說道,面色比起一開始凝重了不少:“這片危險區域被我們稱之為腐沼潭,是一片沼澤地異化而來,下面全是腐爛的植株所化,吸力極強,其中還存在著一些異獸生靈,一旦掉進去,靈神師也撐不過十秒鐘?!?/p>
“這生命遺跡之中,這樣的危險之地數不勝數。”
“跟緊我便是。”
他率先踏上旁邊一條狹窄的石徑,石徑由青黑色的巖石鋪成,表面光滑卻異常穩固,顯然是被人刻意修整過的。
“這是往來神師,長久以來開辟出的一條小徑,知道的人不多,不過也要小心,有些地方看著穩當,可內里已經被腐蝕,一腳踏空可就危險了。”
陳術點點頭,緊隨其后。
一路上就算是對這遺跡頗為好奇,他也沒做過什么多余動作。
此行他只為建木殘骸而來,不愿再多生事。
一路上倒是有驚無險。
幾處已經被腐蝕的路徑也被萬禾年投石問路的試探出來,用特殊的顏料標注之后,才是繼續向前。
沼澤之中突然探出的攻擊,也被陳術順手解決。
兩人這一路走來,配合也逐漸默契,萬禾年負責開路,陳術負責護航,倒是相得益彰。。
“這些危險區域還好,那必死之地才叫恐怖?!?/p>
萬禾年低聲說道:“神使可知,那必死之地都有什么?”
“嗯?”陳術側耳。
“神靈?!?/p>
萬禾年也沒賣關子:“死地之中,長久以來誕生了不少靈性,凝聚漫長時間后,化作神性,這死地之中皆是有著神靈駐守?!?/p>
“且還不同于現世之中的野神,在這遺跡之中誕生的神靈,實力都不弱。”
陳術聽著,心中微微一動。
卻是沒有開口繼續發問。
兩人繼續前行,穿過腐葉沼,前方的霧氣漸漸稀薄了些,隱約能看到一片開闊的谷地,谷地里長著幾棵相對正常的古松,正是萬禾年所說的安全落腳點。
“到了!”萬禾年松了口氣,加快腳步走向谷地:“夜里光線太差,一些存在都會冒出來,很危險?!?/p>
“我們在這兒歇一晚,明天再往里面走,這谷地的古松能凈化一點霧氣,相對安全。”
陳術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
“我們的進程已經算是夠快的,只是一天的時間,便走了之前兩天的路程?!?/p>
陳術跟著他走進谷地,果然感覺到空氣中的扭曲生機淡了許多,古松散發著淡淡的清香,讓人精神一振。
夜里。
萬籟俱靜。
一切都在悄然生長。
遺跡之內有細碎的聲音竊竊私語。
萬禾年點了個火折子,燃起了一簇火焰,火光能照亮的區域不大,像籠在一層朦朧之中。
“老萬?!?/p>
陳術靠在古松上開口道:“這遺跡這么危險,為何當時不把地圖給我,讓我自己來尋便是了?!?/p>
萬禾年蒼老的面皮顫了顫,露出一絲詫異之色:“已經答應出去的事,如何能夠反悔?”
“就這么簡單?”
“當然。”
老萬開口道:“我們藏地的漢子,一口唾沫一個釘?!?/p>
陳術沉吟一陣,開口問道:“老萬,出去以后,你要不跟我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