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楠幾乎是把自己摔進后座的。
屁股一挨著冰涼的真皮座椅,整個人就像被抽掉了骨頭一般,軟在了后座上。
手里的那張判決書,紙邊都讓他指甲掐得卷了毛,皺巴巴的一團,跟揉爛的廢紙似的。
“喝口熱的暖暖。”南喬的聲音從旁邊傳了過來,手里拿著個保溫杯的杯蓋,里面的熱水熱氣直往上冒。
高楠沒有接,只是木然地攤開手。
南喬把杯蓋塞到他的手里,指尖碰到高楠的手背,驚了一下。
“你的手好涼呀,怎么跟個凍肉似的?”
再一看才發現高楠的嘴唇都泛著青白,坐在那打著顫,不是冷的。
而是他的身體在這一刻似乎都在某個情緒里無法自拔。
“跟楚總說一下,我想請個假,想回趟家。”
高楠對南喬說道。
“不用請了,楚總說了,允你半個月假,讓你回家休息。”
“好,那我們回家吧。”
高楠說出了自己家的地址。
司機聽到之后愣了一下,但隨后還是開著車朝著高速駛去。
外面的天色已經黑了下來,街道上的路燈一盞盞地亮起。
路燈的光拉成了一條線,刷刷地往后跑。
車里安靜得嚇人。
只有引擎低沉地嗡鳴。
高楠掏出手機,屏幕光映著他的臉,一點血色都沒有。
他點開微信,置頂的那個媽的頭像旁邊還有個小紅點。
手指頭有點不聽使喚,戳了好幾下才點開那條語音。
手機湊到耳邊,先是一陣呼啦呼啦的雜音。
像是老家那臺老掉牙的鼓風機在灶膛里使勁吹的感覺。
然后一個熟悉得讓他心安的聲音傳了過來。
那聲音小心翼翼地試探著。
“閨女,媽在電視上全看見了。”
聲音頓時頓住了,吸溜鼻子的聲音特別響,接著是更重的嗚咽聲,混在那惱人的鼓風機里,直往高楠的耳朵里鉆。
“你要回來待一陣子嗎?回來吧。媽給你做你最喜歡的粉蒸肉吃。”
“嘔!”
高楠猛地彎下腰,胃里一陣翻江倒海,酸水直沖喉嚨口。
他死死地捂住嘴,另一只手胡亂地去摳車門上的按鈕。
車窗降下來一半。
外面的風像是刀子一樣刮在他的臉上,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那股子惡心勁才勉強壓下來一點。
南橋嚇壞了,一邊拍他的后背,一邊急吼吼地問司機要塑料。
“楠楠,你沒事吧?暈車了嗎?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高楠擺了擺手,說不出話,只是把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
7年了,加上今年將近8年
整整8年,他像個孤魂野鬼一樣在外面飄著,不敢回家,怕看見父母失望的眼神,更怕聽見那些戳心窩子的話。
這條讓他回家的信息,是他這些年收到過的最重,也是最輕飄飄的一句話。
車子在高速上行駛了半個多小時,才終于來到了蓉城的老城區。
當車子在老城區一片灰撲撲的居民樓停下的時候,曾經的回憶再次涌上心頭。
這個地方跟他當年拖著行李箱頭也不回離開時,幾乎沒有變任何模樣。
樓道口那扇大鐵門銹的更厲害了,紅褐色的鐵銹一塊塊往下掉皮。
推開門的時候發出了嘎吱的聲音。
在寂靜的夜里傳出去了老遠。
樓道里的燈泡還是怎么的暗?光線昏黃,勉強能夠照見臺階。
一股子潮濕的霉味和經年累月的油煙味混合在一起,這是他從小聞到大的氣味。
他一步一步地往上爬,腳步很沉。走到自家那層,還沒到門口,就聽見屋里傳來了一聲接一聲的咳嗽。
悶悶的,還帶著痰音,是他爸。
高楠在門口站了好幾秒,才抬起手,輕輕地敲了敲門。
那扇刷著綠漆,漆皮剝落的像斑駁的木門被瞬間拉開。
客廳里那臺老式的大屁股電視機正開著,幽幽的藍光閃動,屏幕里放的正是下午法庭宣判的新聞畫面重播。
吳凡那張失魂落魄的臉被屏幕光映得發青。
新聞主播字正腔圓的聲音在小小的客廳里回蕩著。
開門的是他媽。
當高楠到樓下的時候,司機就帶著南喬離開了。
所以回來的只有高楠一個人。
老太太看見自己的女兒之后,眼睛腫的頓時像個爛桃子似的,眼皮紅彤彤的,不知哭了多久。
看見高楠之后,猛地撲上前,枯瘦但力氣大得嚇人的手像兩把鐵鉗子,死死地抓住了高楠的手腕。
“我的女兒,你可算回來了。”
高楠母親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又涌出來。
“你讓媽看看那個畜生,那個挨千刀的,我看看你的腰留下的疤,給媽看看,讓媽看看。”
母親一直重復著這句話。
一邊說一邊就要伸手去撩高楠的衣服下擺,動作又急又慌。
就在這個時候,一直在身后背對著門看電視的老頭像是被突然激怒了一般,哐當一聲把身邊的小板凳踹翻在地。
隨后沖進了廚房里,拎著刀。
咚咚咚
不是在切菜,是在剁,是砍,是泄憤。
沉悶的響聲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了案板上。
似乎要把案板給剁開一般。
一聲比一聲重,像是在替誰出氣,又像是在和自己較勁。
高楠被他媽拽著,站在客廳中央。
電視里還在播著新聞。
廚房里是瘋狂剁骨頭的悶響。
哪怕手腕被抓的生疼,高楠看著母親那張臉的時候,心里那點的忐忑也瞬間在這一刻徹底消失不見了。
他沒說話,只是用沒被抓著的那只手,慢慢的掀開了自己衣服的下擺,露出了腰后側那一小塊皮膚。
燈光雖然昏暗,卻能夠清晰可見,腰擺上那深褐色的,還帶著增生凸起的圓形疤痕。
這些疤痕丑陋的盤踞在那里,像惡毒的眼睛,無聲地訴說著某個夜晚的暴行。
高楠的母親一哆嗦,松開了點力道。
老太太的目光死死地盯在了那片疤痕上,呼吸都屏住了。
看了不知道多久。
她才伸出手,有些顫抖得想要去觸碰,卻又怕碰疼了,或者是怕那疤痕會咬人。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都凝固了一般。
只剩下了廚房仍舊還有的咚咚聲。
最終,高楠母親懸空的手指頭沒有落下,她只是往前湊了湊。
整張臉幾乎都貼在了高楠的腰側。
下一刻,高楠母親就起身,松開了高楠的手,衣服重新覆蓋到了那片皮膚上。
他上前輕輕地把高楠擁在懷里。
這一瞬間,一股難以形容的酸澀和委屈,涌上了心尖
高楠眼眶瞬間就紅了。
“沒事了,都沒事了。”
要知道高楠這幾年賺的錢可不少,他也沒少給父母。
但父母至今都沒有離開這棟老房子。
家里不管是用的、吃的、穿的都是頂好的。
除了房子有些不太好。
望著這些豐富有高級的食材,高楠有些哭笑不得。
他挺想吃小時候的湯泡飯。
于是就和母親說了一下。
母親和父親想也不想,立刻就沖進了廚房里,那里剛好有大骨頭熬的湯。
湯泡飯很好做,沒一會,一碗混合著湯、菜、面條的飯出現在了高楠的面前。
高楠吃了一口,是小時候的味道。
于是他整整把一碗飯給吃完。
才摸著肚子對父母說要回房間休息了。
父母當然沒有阻攔,甚至也沒有讓他跟自己聊天。
高楠躺在了自己小時候睡在的那張木板床上。
床板隨著他的每一次輕微的翻身,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在寂靜的夜里,格外的清晰。
這聲音熟悉又陌生,帶著一股陳年的木頭和灰塵混合的味道。
窗戶關著,但老房子密封不太好。
外面的冷空氣仍舊絲絲縷縷地透進來,腳丫子冰涼。
現在還沒到夏天呢。
春天的夜晚仍舊不是很暖和。
黑暗里,他睜著眼睛,沒什么睡意。
客廳的電視早就關了,廚房也安靜了,整個家都沉入了睡眠,只有他爸那壓抑的時不時的咳嗽聲,偶爾從房間里傳來。
高楠摸黑坐起身,動作很輕,怕驚動什么,然后赤著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走到墻角那個打開的行李箱邊,蹲下身,手伸進箱子最底層,在一疊疊衣服下面摸索著。
很快就摸出了一個光滑的、白色的小藥瓶。
擰開瓶蓋,倒出兩顆小小的白色藥片,正要往嘴里送。
只聽咔哧聲,一陣輕微的響動傳來。
他臥室那扇薄薄的木板門被推開了一條縫隙,客廳里昏黃的燈光泄進來一道。
在地板上拉長。
一個高大的,有些佝僂的身影堵在門口,是父親。
他沒開大燈,就那樣站在門口的光影交界處,手里端著一個老舊的,印著小雙喜和牡丹花的搪瓷缸子,缸子里還冒著裊裊的熱氣。
屋里很暗,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沉默了幾分鐘,老頭才開口,聲音低沉沙啞。
“你要喝點紅糖雞蛋茶嗎?”
他的話干巴巴的,沒有什么修飾,甚至有點生硬。
說完,往前挪了一步。
沒看見高楠手里的藥瓶,又好像是裝作看不見。
只是彎腰把手里那個搪瓷缸子塞到了高楠的手里。
“喝點吧,喝點就不冷了。”
隨后,他又從懷里掏出了一個灌滿開水的橡膠熱水袋。
外面套著洗得發白的,但針腳細密的舊毛線套子。
滾燙的熱度透過毛線套子,瞬間包裹住了她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腳丫子。
那股暖流順著她的腳底板飛快地往上爬,一直鉆到心窩。
高楠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腳,但熱水袋沉甸甸地壓著。
手里還塞著熱氣騰騰的紅糖雞蛋茶。
這一刻突然有些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這一幕太熟悉了。小時候每次寫完作業睡在床上的時候,她的父親都會這樣給她端一杯紅糖雞蛋茶,以及一個熱水袋。
就這么直接塞到她的腳底下。
高楠死死地咬著嘴唇,沒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只是把那兩顆還沒來得及吃的藥片緊緊攥住了掌心中。
黑暗中,父親似乎也輕輕地嘆了口氣。
他沒有多說什么,只是默默退出去,帶上了房門。
吱呀一聲輕響,門關上了。
走廊的光被隔絕在外,屋子里重新陷入了黑暗。
只有那個沉甸甸的熱水袋和手里的搪瓷缸還在散發著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