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陸念瑤,最終在絕望和癌癥的折磨下,整個人被徹底擊垮,含恨而終。
“我真是個無可救藥的混蛋……”許司言一拳重重地砸在旁邊的柱子上,骨節瞬間破皮流血,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痛意,嗓音嘶啞得發顫,“是我眼瞎心盲,輕信了白元青假死托孤的鬼話,縱容了周詩雨那對惡毒母子!是我……間接導致了這么多慘烈的悲劇!是我害死了親生兒子!”
濃烈的悔恨,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難怪……難怪念瑤這一輩子,寧肯自已一個人扛,也絕不愿意讓我知道孩子的存在。我有什么資格知道?我哪來的臉去當這個爹!”
對于“父母與子女”之間的關系,許司言如今也算是“深有體會”了。
他這輩子,有過壞到骨子里的父母,就像養父母徐翠蘭和顧興良那樣,自私自利、滿肚子算計;后來,他也幸運地找回了模范父母,像親生父母白歆越和許向海這般,通情達理、充滿大愛。
正是因為這種強烈的對比,他幾乎是切身體會到了,好的父母和壞的父母帶給子女的,究竟是怎樣天壤之別的人生!
而上一世的他,之于曾經的顧輕舟,又算個什么東西呢?
除了沒有像徐翠蘭和顧興良那樣,對孩子非打即罵、苛責虐待之外,他這個做父親的,常年不在家,放任別人的妻兒欺負自已的老婆孩子……他甚至連一點可取之處都找不到!
否則,他的兒子輕舟,怎么會在大好的年紀,落得那樣一個被人陷害、死不瞑目的悲慘結局?!
“輕舟……明珠……”許司言嘴里顫抖地喃喃念著前世和今生兒女的名字,心里翻涌著無數復雜、痛楚又自責的情緒,眼淚在眼眶里直打轉。
前世的債還沒還清,今生的坎兒又橫在眼前。
他,該如何去面對那個對他防備至深、恨之入骨的陸念瑤?
又該如何去面對那兩個剛剛學會走路、懵懂可愛、尚未知人事的親生骨肉呢?
百貨大樓里人聲鼎沸,許司言卻覺得渾身發冷。
他擦了一把泛紅的眼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已把那股沖動的狂喜壓進心底最深處。
唯一清楚的是,他必須忍耐。
因為此刻,絕非相認的好時機。
他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樣魯莽,把事情搞砸了!
這一次,他得用半條命去贖罪,用一輩子去把老婆孩子護在心尖上!
許司言靠在冰冷的墻皮上,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把眼底的猩紅壓了下去。
他得先把腦子里這團亂麻理清楚,決不能以一個混亂、失控的狀態出現在陸念瑤面前!
那樣只會把好不容易重生的她嚇跑,把事情推向更糟的深淵。
所以,眼下暫時先避開、先冷靜一下,才是最穩妥的。
這一打岔,去柜臺買禮物的心情自然是半點都沒了。
原先興沖沖、滿懷期待跨進百貨大樓的許司言,這會兒就像是一棵被秋霜狠狠打蔫了的爛茄子,連挺拔的脊背都透著一股子頹喪。
他收起目光,灰溜溜地轉過身,順著擁擠的人潮往外走。
走?
去火車站重新買張票,直接回帝都去嗎?
走在江城喧鬧的大街上,許司言滿嘴都是苦澀。心里亂七八糟的他,此時就像被抽干了精氣神,實在沒那個力氣去擠綠皮火車來回折騰了。
或許,分開冷靜一下,對他和陸念瑤都好。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夕陽西下,時間已經不早了。
他心里頭沉甸甸地揣著事兒,也不想趕時間奔波,便決定先就近找個國營招待所安頓下來,明天一早再離開。
現在的他,太累了。
無論是緊繃到了極點的身體,還是千瘡百孔的心理,都急需一場徹底的休息。
*
另一邊,與許司言的孤寂頹喪截然相反,陸家院子里此刻滿是人間煙火的溫馨。
陸念瑤帶著倆孩子回到家,等到了晚上,陸晉曄和白惠芬也從店里忙完回來了。
一家人圍坐在飯桌旁,一邊吃著熱騰騰的飯菜,一邊聊起今天帶倆小家伙去百貨大樓玩的事兒。
一說起這個,陸念瑤就打開了話匣子。
“爸,媽,你們是不知道這倆小沒良心的,今天在外面簡直玩瘋了,興奮得拉都拉不住!”陸念瑤一邊給孩子擦嘴,一邊嫌棄地直撇嘴,“非賴在商場里不肯回來,我好一頓勸,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就這,回家的時候,咱們家明珠還沖我噘著嘴呢,那小嘴巴撅得,都能掛個醋瓶兒了!”
她嘴里雖然嫌棄著,可那雙水靈靈的眼睛里哪有半分不喜?
滿滿當當的全是對女兒陸明珠的無奈和縱容。
白惠芬聽了,心疼地把外孫女摟進懷里顛了顛,對女兒說道:“你一個人帶他倆出門還是挺費勁的,畢竟倆孩子現在太小了,正是到處亂跑的時候。下次媽休息的時候,跟你一塊兒帶他們出去玩,兩個人看著總歸能輕松點。”
現在家里的服裝店生意紅火,也招了人幫忙看著,白惠芬偶爾也能給自已放個假,停下來享受享受生活,不用再像以前那樣起早貪黑地熬了。
“行啊,”陸念瑤笑著應下,順手給老媽夾了一筷子菜,“您和我爸也別總惦記著干活,別給自已太累著了,反正店里有雇來的人盯著呢。”
她確實一直敦促著父母,想著讓自已這輩子能安心啃老、躺贏人生,但她絕沒有把親爹親媽當賺錢機器的意思!
合理利用手里的資源,該賺錢的時候賺錢,該享受的時候享受,這才是重活一世、體會生活真諦的正確方式。
“我看哪,什么時候咱們一家三口出去春游,帶著輕舟和明珠一塊兒去認認大自然!”陸晉曄喝了口小酒,樂呵呵地提議道。
他慈愛地看著兩個小外孫,明顯感覺到倆孩子比之前更加活潑了,會笑會鬧,這才有了一點普通小孩那種天真爛漫的樣子,再也不像之前那樣,為了躲避麻煩一直被養在空間里,不跟外界接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