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行,你去。好好看。”
高陽下樓推了自行車,徑直往車間走。車間門口的風更大,卷著棉絮打在臉上,他支好車子,推開門,瞬間被震耳欲聾的轟鳴淹沒。
一排排織機整齊排列,梭子在經緯線間飛快穿梭,嗡嗡的聲響像無數只蜜蜂在耳邊盤旋。工人們穿著沾滿棉絮的工裝,在機器之間穿梭,有的蹲在地上接線頭,手指翻飛靈活;有的站在機臺旁換梭子,動作干脆利落;有的拿著尺子量布,眉頭緊鎖,仔細核對尺寸。
沒有人注意到門口的高陽。他站在一臺織機旁,看著機器飛速運轉,棉絮落在他的肩頭、袖口,一層又一層。
這時,一個三十多歲的女工正蹲在織機前接線頭。她的手指很巧,捏著斷線,輕輕一捻一挑,幾秒鐘就把斷了的線接好,動作嫻熟得像刻在骨子里。她抬起頭,看見高陽站在旁邊,愣了一下,停下了手里的活。
“你誰啊?”女工的聲音透過機器聲,顯得有些模糊。
高陽湊近她,提高聲音:“新來的,來學習學習!”
女工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干凈的中山裝上,又掃過他手里的公文包,嘴角撇了撇:“新來的?哪個車間的?”
“還沒分!”高陽大聲回答。
女工沒再多問,低下頭繼續干活,手指又開始飛快地穿梭。高陽站在旁邊,看著她的手,那雙手布滿老繭,指腹有些粗糙,卻靈活得很。
過了一會兒,高陽忍不住開口:“大姐,這機器一天能織多少布?”
女工頭也不抬,聲音洪亮:“一百多米!”
“累不累?”
女工抬起頭,看著他,忽然笑了,眼角彎起一道淺淺的弧度:“你這人,問得真新鮮。干活的,哪有不累的?”
高陽點點頭,心里忽然堵得慌。
他在車間里轉了一下午,從這頭走到那頭,逢人就問幾句。問接線頭的女工,問換梭子的師傅,問量布的老工人。有的工人愿意多說,絮絮叨叨講機器的毛病,講家里的難處;有的工人只是擺擺手,繼續干活,不愿搭理他。
不管是愿意說的,還是不愿理的,高陽都認真聽著,記在心里。他看見有工人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看見有工人額頭上掛著汗珠,卻顧不上擦;看見有工人推著自行車,車筐里裝著鋁制飯盒,飯盒上印著“勤儉”二字。
傍晚時分,夕陽西斜,天邊染成一片通紅。高陽走出車間,坐在門口的臺階上,看著工人們陸續下班。他們騎著自行車,車鈴響成一片,有的看了他一眼,有的匆匆路過,連眼神都沒分。
風裹著夕陽的暖意,吹在臉上,高陽卻覺得心里沉甸甸的。他坐了許久,才站起來,推著自行車往外走。
走到廠門口時,一個聲音叫住了他。是周明。
他站在門衛室旁邊,正跟門衛老頭說話,看見高陽過來,朝他招了招手。
“轉完了?”周明問。
高陽點點頭。
“看見什么了?”
高陽想了想,慢慢開口:“看見工人們挺累的。有個大姐接線頭特別快,我問她累不累,她說干活的人,哪有不累的。”
周明點點頭,等著他繼續說。
“車間里灰太大,通風不好,機器聲音太響,待久了耳朵疼。”高陽頓了頓,又補充道,“工人們騎的自行車都是舊的,有的車筐里裝著飯盒,有的裝著菜,估計是下班回去做飯。”
周明沉默了片刻,看著高陽,眼神里閃過一絲贊許。他拍了拍高陽的肩膀,聲音溫和了許多:“小高同志,你比我想的強。我讓你去看,你是真去看了,還記住了。”
“以后常來。”周明看著他,“多看看,多聽聽。看多了,聽多了,就懂了。”
高陽用力點頭,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那天晚上,高陽騎車回招待所。天完全黑了,路上沒什么人,只有自行車輪子碾過石子路的聲響,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風呼呼地吹著,吹得他眼睛發澀。
他一邊騎,一邊想著周明的話。三千二百人,三千二百個家庭。這幾個字在他心里反復回響,像重錘一樣敲著。他忽然覺得,自已之前想的那些事,太簡單了。簡單到只看見表面的機器和文件,卻看不見背后的人和日子。
那之后,高陽隔三差五就往紡織廠跑。有時去車間,看工人們干活;有時去食堂,跟師傅們聊飯菜;有時去工人宿舍,坐在炕沿上聽他們拉家常。他不做什么,只是轉,只是看,只是跟人聊天。
有一次,他在食堂里碰見一個老頭。老頭六十多歲,頭發全白了,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工裝,一個人坐在角落里吃飯。食堂里人多嘈雜,吵吵嚷嚷的,就他那兒安安靜靜的,連筷子碰碗的聲音都聽得清。
高陽端著飯走過去,在老頭對面坐下。老頭抬眼看了他一下,沒說話,繼續低頭扒飯。
“老師傅,您在廠里干多少年了?”高陽輕聲問。
“四十三年。”老頭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高陽愣了一下,四十三年?
老頭點點頭,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學徒三年,出師四十年。一天沒落過。”
“那您都退休了,怎么還來?”高陽問。
“家就在廠里附近,走了去哪兒?”老頭看著碗里的飯,聲音里帶著幾分感慨,“這廠子,比我兒子還親。”
高陽沒說話,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
老頭吃完飯,慢慢站起來,收拾好碗筷,轉身走了。高陽看著他的背影,佝僂著,卻挺得筆直,很久都沒動。
后來他才知道,那老頭叫王德厚,是廠里第一批老工人。退休了,也不閑著,每天都來廠里轉,看見機器出了小毛病,就上前指點兩句;看見年輕工人干活不認真,就念叨幾句。沒人請他,他自已來的,風雨無阻。
高陽問他為什么總來,老頭笑著說:“習慣了。不來,渾身難受。”
那年冬天,廠里出了大事。一批出口的棉布,被外商退了回來,說質量不合格,布面上有細微的瑕疵。廠里一下子損失了二十多萬——在那個年代,這是天大的數字。
周明在廠里開緊急會議,拍著桌子發火,聲音震得屋頂都在響:“誰干的?誰負責的工序?給我站出來!”
滿屋子的人低著頭,沒人說話。空氣里彌漫著緊張的氣息。
后來查出來,是紡紗車間的一批棉紗出了問題。負責那道工序的,是個年輕女工,剛來廠里沒兩年。她被帶到辦公室時,頭埋得低低的,雙手攥著衣角,一句話也不說。
周明看著她,壓著怒火:“你知道這批貨值多少錢嗎?你知道廠里要虧多少嗎?”
女工還是不說話,肩膀微微顫抖。
他只知道,那三年在青州的日子,比他這輩子讀過的所有書,都更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