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苒踩著時間到了知春苑。
昨夜陸貫軒歇在了這里,陸知苒到時下人正在擺早膳,他們正準備用膳。
屋中燒著地龍,入內便有暖意撲面而來,與冰冷潮濕的瑤光閣截然不同。
方氏笑著招呼她,“苒姐兒,你來得正好,快,坐下一起吃。”
目光不動聲色地在陸知苒身上掃了一圈,眸光幽深幾分。
方才一瞬間,她竟有種看到年輕時的洛氏的恍惚。
陸貫軒也微微怔了怔。
陸知苒從容地上前行禮,整個人由內而外都透著股松弛怡然,全無半分失魂落魄。
“女兒可真是有口福了。”
方氏的態度十分慈和,主動拿起公筷給她夾了一個晶瑩剔透的蝦餃。
“苒姐兒,你嘗嘗這個蝦餃,是用最鮮活的活蝦做的,又鮮又嫩。你父親知道溪兒愛吃,這才吩咐廚房每日都做,這段時日溪兒回了外祖家,廚房也隨時備著,就怕她哪日突然回來了想吃吃不著。”
方氏的眼里滿是笑意,看著陸貫軒的眼神也很是無奈。
陸知苒眸底閃過一抹幽暗。
久遠的記憶似開了閘的洪水,朝她侵襲而來。
曾經,她很喜歡吃一道名為雙皮奶的甜點。
后來,母親去世,方氏進門,很快懷上了陸映溪。
在給方氏請安之時,她聞到自己身上的奶味連連干嘔,父親便沉著臉呵斥她貪圖口腹之欲,完全不顧嫡母有孕在身。
從此以后,廚房便停掉了這道甜點。
她還愛吃豆腐,尤愛臭豆腐。
有一回陸映溪碰到,嫌棄皺眉,隔日父親便訓斥她沒有世家貴女風范,吃些上不得臺面的腌臜物。
至此,她便再未吃過。
偏愛當真是世上最不講道理的東西。
這份有恃無恐的偏愛,是她從小到大不曾獲得的,曾經的她無比渴望。
方氏看穿一切,便慣用這樣的手段,以最柔軟的話語,直擊她最脆弱的地方,她每每都被擊得潰不成軍。
現在,她只覺得可笑。
笑方氏的自以為是,這么多年過去了,她依舊用老眼光看自己,連對付自己的手段也如此拙劣。
方氏笑看著她,等著她的反應。
陸知苒臉上的笑意半分不減,“那我可真是沾了妹妹的光了。”
她拿起筷子,夾起那個蝦餃咬了一口。
餃子皮很薄,一口咬破,濃郁的湯汁涌入口中,十分鮮甜,里面的蝦肉更帶著股彈牙的嚼勁,味道絕佳。
她大方稱贊,“好吃。”
連吃兩個,她幽幽嘆息,“我倒是突然想起幼時吃過的那道西湖醋魚,是娘親親手做的,味道酸酸甜甜,別有一番風味。只是后來,再沒人能復刻出我記憶中的味道了。”
她轉頭看向陸貫軒,眼中充滿祈求,“父親,女兒想請一位蘇杭的廚子,日后想吃這道菜便能隨時吃到。可以嗎?”
陸貫軒也回憶起往事,眸底浮出一抹柔光。
“讓你母親尋一個便是。”
陸知苒頓時面露欣喜,“多謝父親,您對女兒真好。”
又轉頭看向方氏,“也多謝母親,勞煩母親費心了。”
方氏捏著筷子的手暗暗握緊,指節都握得陣陣發白,面上卻只能強撐出笑,應承下此事。
陸知苒垂眸,掩去眸底幽光。
西湖,是她娘親與陸貫軒相遇的地方,他們一起吃的第一道菜便是西湖醋魚。
陸知苒并不喜歡吃這道菜,但它卻成了母親的執念。
臨死前,她還在對此念念不忘。
陸知苒此時提起,喚醒了陸貫軒久遠的記憶和稀薄的柔情。
她并不稀罕他那廉價的情誼,但能讓方氏膈應,那便夠了。
正吃著飯,陸知苒忽而側身輕打了幾個噴嚏。
“母親,女兒還有一事,現下天冷了,女兒需要向母親討些炭例,屋中太過濕冷,女兒睡得不踏實。”
陸貫軒立馬蹙眉看向方氏,“你怎么安排的?連這點事都思慮不周全。”
方氏面容微凝。
轉而對身邊心腹怒喝,“我不是吩咐了給大小姐把炭例備齊嗎?你們怎么辦事的?大小姐歸家,那是天大的事,你們膽敢怠慢,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不成?”
心腹立馬跪地請罪。
陸知苒趕緊道:“母親莫要動怒,女兒此次歸家實屬突然,下人忙亂有所疏漏也是情有可原,把炭例補上就是了,可別為了女兒就罰他們。”
陸知苒遞了臺階,方氏又訓斥幾句,這才把此事揭過。
“對了母親,我手下的管事向我提議,今年需得多備些炭,大旱之后必是寒年,今年恐怕會冷很久,屆時炭火價錢恐會飆升。”
陸知苒一臉誠懇,方氏卻不以為意。
“侯府每年都備有炭,這些庶務母親早便安排妥當了。”
不需要她這丫頭片子瞎指揮。
陸知苒卻是堅持,“按照以往的份例恐是不夠,還需多多備些才是,不然只怕有銀子也買不到了。”
方氏抬起帕子掩住唇邊的諷笑。
“苒姐兒,你到底年輕,有些管事會故意夸大事實,編一些采買的條目,好從中撈油水。你可不要輕易被騙了。往年冬日再冷,府里的炭火也是備足了的,不需要再額外多采備。若是一次采備太多,放到來年受了潮就沒法燒了。”
“母親,今年真的不一樣……”
陸貫軒開口打斷了她,“好了,不用多說了,聽你母親的便是。你母親在這方面的經驗比你足。”
陸知苒最終閉了嘴。
方氏微微垂眸,心頭那股郁氣總算舒緩幾分。
這小丫頭以為自己在侯府管了幾年家,自詡有了經驗就想插手陸家的庶務,真是掂量不清自己的斤兩。
陸知苒低垂著頭,掩去了眸底的那抹冷嘲。
便是猜準了方氏的反應,她才會主動開口提出此事。
待日后炭火價格飆升,有價無市之時,就是方氏的打臉之日。
陸貫軒用過早膳便準備去上朝,臨出門前,他又轉頭叮囑了一句,“苒姐兒,若邢家主動尋你,你當以禮相待,只尋常交際即可,朝廷上的事切不可多提。”
那邢大人性情古怪,旁人越是挾恩圖報,他越是不買賬。
此次與邢家好容易搭上了關系,可不能因心急就功虧一簣。
陸知苒乖巧點頭。
“一切聽從父親安排。”
陸貫軒滿意點頭。
目送陸貫軒離開,方氏又笑著開口,“母親與邢夫人倒是有些交情,屆時兩家走動起來了,母親也能帶著你們姐妹二人一道前去見見世面。苒姐兒你年紀尚輕,未來的日子還長著呢,總要好好相看的。這一回,母親定替你挑個好的,不再叫你受委屈。”
陸知苒一臉真誠,“我暫時不考慮這些,母親還是多替妹妹相看吧,可不能讓妹妹重蹈我的覆轍。”
方氏:……
說完這話,陸知苒便告退,施施然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