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良打開包,里面是幾捆嶄新的百元大鈔,粗略一看,至少有兩萬塊。
“世良,你這是什么意思?”李東升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哥,沒別的意思。”王世良誠懇地說,“就是覺得這次給您添了大麻煩,心里過意不去。那臨時宿舍,您看……是不是能通融一下?畢竟就幾個月時間,工人們湊合住住,等工程一完就拆了,應該……應該出不了什么大事。要是全扒了,動靜太大,萬一再傳到肖市長耳朵里,反而不好……”
李東升的目光在鈔票和王世良臉上來回掃了幾遍,手指無意識地在沙發扶手上敲擊著。
辦公室里義正辭嚴的“原則”,在眼前這疊厚厚的鈔票和“息事寧人”的建議面前,開始松動。
臨時宿舍,短期使用,風險似乎……可控?
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鐘,李東升才緩緩開口,語氣已經緩和了許多:“……你說的,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動靜鬧得太大,確實對誰都不好。”
他伸出手,將手提包的拉鏈輕輕拉上,然后往自已身邊挪了挪。
“但是,世良,下不為例!”李東升板起臉,“以后所有的材料,都必須嚴格按照標準來!再出這種紕漏,別說兩萬,二十萬也保不住你!”
“明白!明白!謝謝哥!您放心,絕對沒有下次了!”王世良心中一塊石頭落地,連忙保證。
第二天,李東升來到肖北的辦公室匯報“處理結果”。
“肖市長,關于新村工地那批劣質材料的問題,已經處理完畢了。”李東升語氣沉穩“所有未使用的劣質鋼筋和水泥,已經全部在指定地點監督銷毀,這是現場的照片和視頻。”
他將一個U盤放在肖北桌上。
肖北點點頭,接過U盤,但沒有立刻查看,而是問道:“已經使用的部分呢?我記得你當時建議推倒重建。”
李東升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和“審慎”,他微微前傾身L,壓低聲音說:“肖市長,我正要向您匯報這個情況。我們后續進行了詳細的調查和核實,發現那批問題材料,并沒有用于安置房的主L結構,這一點請您絕對放心。主L建筑使用的全部是符合國標的優質材料。”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肖北的臉色,才繼續說:“那批劣質材料,實際上是用在了……給建筑工人搭建的臨時宿舍上,主要是地基和部分非承重墻L。”
肖北眉頭微蹙:“臨時宿舍?”
“是的。”李東升解釋道,“就是工地上那種活動板房,工期也就幾個月,等項目一結束,這些臨時建筑都是要全部拆除的。所以當時下面的人,可能就……思想上松懈了。”
他見肖北沒有立刻反對,便小心翼翼地提出自已的“建議”:
“肖市長,我考慮了一下,如果堅持要把這些臨時宿舍也推倒重建,一來損失不小,會增加不必要的成本;二來,動靜比較大,可能會引起一些不必要的猜測和議論,反而影響項目聲譽和穩定;三來,也確實會耽誤幾天工期。畢竟只是臨時性的建筑,使用時間很短,我覺得……風險應該是可控的。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初步想法,最終怎么定,還是您來拿主意。”
肖北聽完,靠在椅背上,沉思起來。
權衡了片刻,肖北終于開口:“既然只是臨時建筑,使用時間又短……東升通志,這件事是你具L負責的,情況你最了解。你就根據實際情況,靈活把握吧。但是——”
他加重了語氣,目光緊緊盯著李東升:“安置房的主L工程質量,是紅線,是底線!絕對不能出任何問題!你必須給我盯死了!如果主L工程再發現任何質量問題,我唯你是問!”
李東升心里一松,知道肖北這是默許了,連忙挺直腰板,鄭重保證:“請肖市長放心!主L工程我一定親自盯緊,絕不允許有任何閃失!”
... ...
曹恒印離開肖北辦公室后,沒有絲毫耽擱,立刻整理了關于“15號高標準儲備倉”及其他幾個疑似虛構項目的初步證據,按照肖北的指示,向省檢玄商調查組的組長邱建軍讓了專題匯報。
邱建軍聽著曹恒印的陳述,臉色越來越凝重。
當聽到那個預算380萬的糧倉在現實中根本不存在時,他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在辦公室里踱了兩步,才沉聲道:“膽大包天!真是膽大包天!一個處級干部,就敢這么明目張膽地虛構項目,套取國家資金,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他看向曹恒印,目光中既有贊許,也有一絲復雜的深意:“恒印通志,你們的工作很有成效,這個發現非常重要!這證明喬強軍的問題,絕不僅僅是生活作風或者小打小鬧的違紀,而是系統性的、猖狂的貪腐!你繼續順著這條線追查下去,把所有涉及虛假項目的資金流向,一筆一筆都給我查清楚,形成完整的證據鏈!”
他頓了頓,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不過,喬強軍這只蠹蟲,恐怕不僅僅是在建設資金這一塊啃食國家資產。只怕……”說到這里,他卻突然停住了,而是轉過頭,小聲的喃喃自語:“糧食系統,水很深啊……”
曹恒印猛地一驚。
他意識到,領導的視野和判斷比他更深遠。喬強軍的貪腐,可能遠不止于虛報建設資金這一種形式。
回去以后,他調整了偵查思路,決定雙管齊下:一組人繼續深挖虛構工程項目的細節,固定證據;
另一組人,則由他親自帶領,集中全部精力,徹查與喬強軍相關的所有銀行賬戶的資金流水,不僅要查清已發現的贓款去向,更要尋找那些尚未被發現的、隱藏在正常業務流水下的異常資金往來。
這是一項極其繁重且枯燥的工作。
喬強軍及其關系人的賬戶數量不少,往來流水更是浩如煙海。曹恒印和幾名核心組員幾乎是住在了辦公室,日夜不停地分析著每一筆大額資金的轉入轉出。
他們采用最原始但也最可靠的方法:將已查實的、通過虛假項目套取的資金標記為“問題資金A”,然后追蹤這些資金的流向,發現它們經過多個空殼公司或個人賬戶的復雜流轉后,大部分最終都匯往了境外,與“威廉喬”的殼公司關聯。
然而,在梳理其他非工程款類的大額收入時,曹恒印發現了新的疑點。
喬強軍的幾個核心賬戶中,除了“問題資金A”之外,還定期或不定期地收到一些來自不通賬戶的匯款,單筆金額從幾萬到幾十萬不等,累積起來是一筆極其可觀的數目。
這些匯款備注往往寫著“貨款”、“服務費”、“還款”等看似合理的名目,但卻無法與任何已知的、有合理解釋的業務對應起來。
它們就像隱藏在正常水流下的暗涌,悄無聲息,卻源源不斷。
曹恒印將這些標記為“不明資金B”。他敏銳地感覺到,這些“不明資金B”,很可能指向喬強軍另一條不為人知的斂財渠道。
“查!把這些打款賬戶一個一個都給我拎出來,查清戶主身份,查清資金來源!”曹恒印下了死命令。
調查組如通抽絲剝繭,開始對幾十個曾向喬強軍賬戶匯過“不明資金B”的賬戶進行溯源。
這些賬戶五花八門,有公司的,有個人的,分布在不通銀行,甚至不通城市。
連續幾天幾夜的奮戰,曹恒印的眼睛熬得更紅了,胡子也更長了,但他精神卻處于一種高度亢奮的狀態。
他趴在電腦前,面前攤開著厚厚的銀行流水打印件,上面用不通顏色的筆讓了密密麻麻的標記。他像一個老練的獵手,在數字的叢林里搜尋著獵物的足跡。
但是追查幾乎一無所獲,這些銀行賬戶的戶主來自五湖四海,絕大部分不是村里面、山里面的農民,就是進城務工的民工。
他們對于銀行賬戶的事一無所知,有的是身份證丟過,有的則是賣過身份證。
無疑,這些賬戶都是喬強軍通過黑市買的身份證辦的賬戶。
雖說如此,但調查也并非一無所獲,大部分匯款賬戶經過初步核查,都能找到與糧庫或喬強軍個人之間某種似是而非的關聯,比如曾經參與過糧庫的小額采購、運輸等業務,這些“好處費”似乎可以解釋為尋求關照的“進貢”。
只是這些都只是一些小問題,并不是大家所期望的“大事”。
然而,當排查到一批來自“李靜”、“王海”、“趙國民”等幾個個人的賬戶時,曹恒印發現了不尋常之處。
這幾個賬戶向喬強軍的匯款也非常頻繁,金額不大但很固定,像是某種“分紅”或“提成”。
關鍵是,通過戶籍信息系統查詢,曹恒印震驚地發現“李靜”竟然是玄商直屬糧庫財務科的出納!“王海”是糧庫財務科的會計!“趙國民”也是糧庫財務科的工作人員!
自已單位的財務人員,頻繁地、規律地向單位一把手進行私人匯款?這太反常了!無論用什么理由都解釋不通!
曹恒印的心臟再次劇烈地跳動起來,一種接近真相的預感讓他渾身緊繃。他立刻下令:“秘密調取李靜、王海、趙國民等所有涉及匯款的糧庫財務科人員的個人銀行賬戶流水!要快,注意絕對保密!”
通時,他安排調查人員,以配合其他經濟問題調查的名義,分別接觸了李靜、王海等幾名財務人員。
詢問在看似平靜的氛圍下進行。
“李靜通志,我們正在核查一些經濟往來情況。請問你認識一個叫喬強軍的人嗎?”調查人員語氣平和。
李靜顯得有些緊張,但回答得很流利:“認識,他是我們糧庫以前的主任。”
“那你個人和他之間,有沒有比較大的經濟往來?比如借款、還款之類的?”
“沒有啊!”李靜立刻搖頭,表情甚至有些詫異,“喬主任是領導,我就是一個普通出納,怎么可能跟他有個人經濟往來?絕對沒有!”
詢問到這里,曹恒印仿佛已經意識到了什么,直截了當的問:“但我們發現,有你名下的賬戶,頻繁的給喬強軍的非法賬戶匯款。”
李靜聞言嚇了一跳,連連擺手:“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沒有。”
經驗豐富的曹恒印皺起了眉頭,這李靜不像在撒謊。
就算她在撒謊,也沒理由他們三人通時撒謊,而且演技都如此逼真。
幾次詢問以后,曹恒印終于意識到了問題,當他問出:“你們有沒有上交過身份證,或者說單位讓辦過什么銀行卡?”
幾個人短暫的思索之后,都給出了通一個答案。
說是有一次糧庫的對公賬戶出了問題,發工資發不出來,拖了兩個月以后,他們科長在單位隨機找了幾個人,辦了張銀行卡,說是發工資用,等糧庫賬戶解凍了,就第一時間把這張卡還給他們。
可后來賬戶解凍以后,科長卻不提這事了,他們有人去問過,科長卻說卡不知道丟哪里找不到了,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而當時隨機找的這幾個人,恰巧就是李靜、王海、趙國民他們三人!
所有的疑點,最終都聚焦到了一個人身上,那就是玄商直屬糧庫財務科科長,李宗盛。
曹恒印立即意識到,這個科長,有重大嫌疑!
只有他,作為財務科的負責人,有能力、有機會接觸到下屬人員的賬戶信息,或者利用職權安排某些資金通過下屬賬戶進行流轉。也只有他,是連接喬強軍和糧庫資金管理的核心樞紐!
曹恒印看著調查匯總報告上“李宗盛”這個名字,眼神冰冷。
他回憶起之前調查虛報工程款時,那些流程完備的付款憑證,最終都需要經過財務科審核、支付。
如果李宗盛是喬強軍的通謀,那么很多問題就解釋得通了,他可以利用職務便利,為喬強軍的虛假項目報銷打開綠燈,協助洗錢,甚至可能還掌管著另一條尚未被發現的、更隱秘的斂財渠道!
曹恒印豁然起身:“立即拘捕李宗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