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漢搖了搖頭,臉上是一種見慣不怪的麻木,甚至帶著點茫然:
“啥公道不公道的,俺們老百姓不懂那些。反正糧食打下來,拉到糧站,人家說多少錢就是多少錢,能給現錢,不打白條,俺們就知足了。價錢?那不是咱該操心的事。”
老漢這番話,讓曹恒印瞬間釋然了,通時也感到一陣心寒。
他明白了問題關鍵所在:
農民不是不關心價錢,而是他們沒有選擇,也無法關心。
他們不懂復雜的政策和市場,更關鍵的是,他們根本沒有別的賣糧渠道!
這也是實際情況,雖然國家政策層面允許私人企業收購糧食,但這基本上只是一個空頭政策而已。
私人糧商想要獲得糧食收購資格,那手續簡直難如登天,需要向工商、質檢、糧食等多個部門申請一大堆許可,層層審批,幾乎沒有人能真正辦得下來這些證件。
而少數那些“神通廣大”、背后有關系的私人糧商,就算拿到了資質,他們也早就和中儲糧、地方糧庫系統串通一氣,形成了價格通盟。這就導致了在基層,糧食收購被變相壟斷,糧庫的官員在收購、定級、定價環節擁有絕對的“自主權”,他們說什么就是什么。
農民面對這種壟斷,沒有任何議價能力,只能被動接受。他們不需要關心價錢,因為他們沒得選!
農民們懷著對土地最深厚的感情,面朝黃土背朝天地勞作,收獲的微薄果實,卻成了滋養腐敗的溫床。
這其中的不公和殘酷,讓曹恒印感到一陣陣心寒。
曹恒印站在寒風凜冽的田埂上,心中卻像是有一團火在燃燒。
他幾乎可以百分之百地確定,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基層糧站,乃至整個收購網絡,在糧食收購環節一定存在著系統性的、肆無忌憚的腐敗問題!正是這些“蟻穴”,在一點點蛀空國家惠農政策的堤壩,滋養著喬強軍、王利民那樣的“巨蠹”!
不能再等了!必須立刻行動,固定證據!
曹恒印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走到一邊,掏出加密通訊手機,直接撥通了調查組駐地的電話,他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異常冷靜和堅決:
“是我,曹恒印。我現在在寧零縣楊樹崗鎮糧站附近。我要求,立即抽調兩組絕對可靠的人員,攜帶必要的法律文書和取證設備,以最快速度趕到這里!任務:對該糧站進行現場封鎖,對所有往來賬目、憑證、電子數據以及庫內現存糧食,立即進行封存和初步勘驗!動作要快,注意保密!”
命令下達后,曹恒印沒有離開,而是在不遠處的車里密切監視著糧站的動靜。冬日的鄉村格外寧靜,糧站那扇銹跡斑斑的大鐵門緊閉著,仿佛隱藏著無數秘密。
不到一個小時,兩輛沒有任何標識的越野車風馳電掣般駛來,悄無聲息地停在了糧站周圍。車上迅速下來七八名精干的調查人員,其中兩人手持封條和法律文書,直接敲響了糧站的大門。
“誰啊?大冬天的……”一個穿著舊棉襖、像是保管員的老頭睡眼惺忪地打開小門。
“我們是玄商市檢察院聯合調查組的,依法對該糧站進行突擊檢查,這是搜查令和封存通知書!”調查人員亮明證件和文書,語氣不容置疑。
老頭瞬間傻眼了,還沒反應過來,調查人員已經迅速進入,控制住了現場僅有的幾名工作人員,并立即在大門和關鍵庫房貼上了封條。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小小的楊樹崗鎮傳開,不少村民圍在遠處,指指點點,議論紛紛,臉上帶著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調查組的行動雷厲風行。
一組人負責詢問、控制糧站工作人員;另一組人則立即投入到繁重的查賬和實物清點工作中。
曹恒印坐鎮現場,心情凝重地等待著結果。
起初,糧站的賬目看起來似乎井井有條,收購單、入庫單、付款記錄似乎都能對上。站長是個五十多歲、看起來老實巴交的男人,名叫趙德柱,他一臉委屈地反復強調:“我們都是按規矩辦事的,絕對沒有問題啊,領導!”
然而,當調查組的審計專家將今年度的糧食收購明細賬與庫房實際儲存的糧食樣品進行比對時,第一個巨大的矛盾點出現了!
審計人員發現,賬面上記錄著大量收購的“二等玉米”和“三等小麥”,價格自然是按低等級糧結算的。但當他們隨機抽取了庫房里對應批次的糧食樣品,經驗豐富的質檢人員一眼就看出問題——這些糧食的色澤、飽記度、雜質含量,明顯優于賬面上所定的等級,完全達到甚至超過了一等糧的標準!
“曹組,您看!”審計人員拿著賬本和實物樣品,激動地向曹恒印匯報,“這批次賬上記為‘三等’的小麥,實際品質絕對夠得上一等!還有這些玉米,賬上是‘二等’,你看這顆粒,這成色,明明就是一等品!”
曹恒印拿起一把金黃的玉米粒,又看了看賬本上那個刺眼的“二等”和對應的底價,一股怒火直沖頭頂!他目光銳利地射向那個站長趙德柱。
趙德柱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額頭冒出了冷汗,嘴唇哆嗦著,還想狡辯:“這……這可能是質檢的時侯有點誤差……”
“誤差?”曹恒印冷笑一聲,將手中的玉米粒扔回袋子裡,發出清脆的響聲,“一整年,收購上來的糧食,大部分都在等級上出現‘系統性誤差’,而且都是往低了誤差?趙站長,你覺得這解釋說得通嗎?”
趙德柱啞口無言了,此時再狡辯也沒有任何意義了,他小聲說:“我打個電話可以嗎?”
曹恒印冷笑一聲:“現在還想打電話?是想通風報信啊,還是想找人保你?”
趙德柱不回答,而是說:“你們可以看著我打,我說什么你們都聽得見。”
曹恒印笑了:“你隨便打,我倒要看看現在這個形勢下,有誰敢保你。”
沒想到趙德柱的覺悟非常高,竟然是打給家里的,他撥通電話對妻子說:“老婆,糧站出事了,檢察院調查組的人要把我帶走了,這一走估計幾年都回不來了,你......你照顧好老媽和孩子,不用管我......”
說完就掛了電話,工作人員立即上前把手機拿過來裝進了證物袋。
相關涉案人員全部帶回調查組以后,曹恒印親自審訊了趙德柱。
趙德柱并不是一個硬漢,在強大的心理壓力和確鑿的實物證據面前,趙德柱的心理防線很快崩潰了。他癱坐在審訊椅上,道出了實情:
原來,這是一套成熟完整的、猖狂又可恨的“坑農”流程。